喻世明言,第三十六卷

玉树庭前诸谢,紫荆花下一田。埙篪和公弟兄贤,父母心里欢忭。多少争财竟产,同根何苦自相煎。争辩鹬蚌枉垂涎,落得渔人取便。

玉树庭前诸谢,紫荆花下三田;埙篪和好弟兄贤,父母心里欢忭。多少争财竞产,同根苦自相煎。周旋鹬蚌枉垂涎,落得渔人取便。
  那首词,名叫《西江月》,是劝人家弟兄和煦的。且说方今三教杰出,都是教人为善的。儒教有十三经、六经、五经,释教有诸品《大藏金经》,伊斯兰教有《南华冲虚经》,及诸品藏经,盈箱满案,千万个言语,看来都以赘疣。依自个儿说,要做好人,只消个两字经,是“孝悌”四个字。这两字经中,又只消理会贰个字,是个“孝”字。假设孝顺父母的,见家长所爱者亦爱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况兄弟行中,同气连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正是行当田产,总是父母挣来的,分什么尔作者?较什么肥瘠?假设你生于穷汉之家,分文没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挣扎过活。见成有田有地,兀自争多嫌寡,动不动推说爹娘偏幸,分受不均。
  那老人在鬼域之下,他心上必然不乐。此岂是孝子所为?所以古代人说得好,道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怎么是难得者兄弟?且说人生在世,至亲的比不上爹娘;爹娘养下自家来时节,极早已是知命之年了,而且爹娘怎守得小编同去?也只可以半世相处。再说至爱的比不上夫妇,白头相守,极是久久的了;
  然未做亲从前,你张笔者李,各门各户,也空着幼年一段。唯有兄弟们,生于一家,从幼相随到老,有事共同商议,有难共救,真象手足一般,何等情谊!举个例子良田美产,前几日弃了,明天又可挣得来的;若失了个兄弟,显然割了手段,折了一足,乃一生破绽。聊起那边,岂不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如果为田地上坏了男生亲情,到比不上穷汉赤光光没得接受,反为干净,省了累累是非口舌。
  最近在下说一节国朝的轶事,乃是“滕大尹鬼断家私”。
  这节逸事,是劝人重义轻财,休忘了“孝悌”两字经。看官们,或是有兄弟没弟兄,都不关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着心灵,学好做人便了。正是:
  善人听大人说心中刺,恶人听大人说东风吹马耳。
  话说国朝永乐年间,北直顺天府三河市,有个倪节度使,双名守谦,字益之,家累千金,肥田美宅。内人陈氏,单生一子,名曰善继,长大婚娶之后,陈内人谢世。倪太守罢官鳏居,即使年龄大了,只落得动感健康。凡收租放债之事,件件关心,不肯安闲享用。其年柒拾柒周岁,倪善继对老子说道:
  “‘人生七十古来稀’。阿爹今年七十九,二零一八年八十齐头了,何不把行业交卸与小孩子掌管,吃些见成茶饭,岂不为美?”老子摇着头,说出几句道:
  在八日,管15日。替你心,替你力。挣些利钱穿共吃;直待两条腿壁立直,那时不关笔者事得。
  每年五月间,倪里正亲往庄上收租,整月的住下。庄户人家,肥鸡美酒,尽他受用。今年,又去住了几日。不经常31日,午后无事,绕庄闲步,观望野景。溘然见三个妇人,同着七个白发岳母,向溪边石上捣衣。那女人固然村妆打扮,颇有几分姿容:
  发同青色,眼若波明。纤纤十指似栽葱,曲曲双眉如抹黛。随常布帛,俏身躯赛著绫罗;点景野花,美丰仪不须钗钿。五短身才偏疼玩,二五年纪正当时。
  倪少保老兴勃发,看得呆了。那女士捣衣完结,随着内人婆而走。那老儿留神观察,只看见他度过数家,进三个细微白篱笆门内去了。倪上大夫急忙转身,唤管庄的来,对他说如此如此,教她访那女士随即,曾否许人,“借使未有住家时,笔者要娶她为妾,未知他肯否?”管庄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领命便走。原本那女生姓梅,阿爸也是个府学举人。因幼年父母双亡,在姥姥身边居住。年一十九周岁,尚未许人。管庄的访得实了,就与那老阿婆说:“作者家老爷见你女孙儿生得整齐,意欲聘为二房。虽说是做小,老外婆长逝已久,上边并无人拘管。嫁得成时,安土重迁,自不须说,连你爹妈年常服装、茶、米,都以笔者家照看,临终还得个好断送,只怕你爹妈没福。”爱妻婆听得花锦似一片说话,即时依允,也是缘分前定,一说便成。管庄的回复了倪太师,参知政事大喜。讲定财礼,讨皇历看个吉日,又恐外甥阻挡,就在庄上行聘,庄上做亲。成亲之后,一老一少,端的雅观!真个是:
  恩爱莫忘今夜好,风骚不优惠扣年时。
  过了元正,唤个轿子,抬那梅氏回宅,与外甥儿媳相见。
  阖土憋妇,都来磕头,称为“小曾祖母”。倪少保把些布帛,赏与群众,各各兴奋。唯有这倪善继,心中不美。前面虽不言语,背后夫妻两口儿讨论道:“那老人忒没正经,一把年龄,风灯之烛,做事也须料个上下,知道三年十年在世,却去干那样不了不当的事?讨那乌棒般的女儿,自家也得动感应付他,终不然推延她在那边,徒有其名?还会有一件,多少人家老人身边,有了少妇,扶助可是,那少妇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丑,为门户之玷。还会有一件,那少妇跟随老汉,明显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时成熟,他便去了。平常偷短偷长,做下个人,东三西四的寄开,又撒娇撒痴,要哥们制办服饰与她;到得树倒鸟飞时节,他便颠作嫁给别人,一包儿收拾去受用。那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虫,人家有了那样人,最损元气的。”又说道:“这女孩子娇模娇样,好像个妓女,全未有良家体段,看来是个做声分的领头雁,擒娃他爹的皇上。在咱爹身边,只该半妾半婢,叫声姨姐,明天还也可能有个滞后,可笑咱爹不明,就叫大家唤他做‘小曾祖母”,难道要大家叫她娘不成?
  大家只不作准他,莫要奉承透了,讨她做大起来,前几天大家颠倒受他呕气。”夫妻肆个人,唧唧哝哝,说个持续。早有多嘴的传达出来,倪抚军知道了,尽管不乐,却也藏在肚里。幸得这梅氏秉性平良,事上接下,一团和气,大伙儿也都相安。
  过了八个月,梅氏得了身孕,瞒着大伙儿,唯有匹夫知道。
  十七日三,二十四日九,挨到十一月满意,生下多个小孩子出来,举家大惊。那日正是12月23日,乳名取做重九节儿。到13日,正是倪通判破壳日,这一年恰好八七周岁了,贺客盈门。倪通判开筵管待,一来为阜阳,二来小婴孩元旦,就当个肉燕之会。众宾客道:“老知识分子高年,又新增加个小令郎。足见血气不衰,乃上寿之徵也。”倪太师大喜。倪善继背后又说道:“男子六十而精绝,况是柒拾四周岁了,那见枯树上生出花来?那孩子不知这里来的杂种,决不是咱爹嫡血,小编相对不认她做兄弟。”老子又驾驭了,也藏在肚里。
  光阴如箭,不觉又是一年。重九儿周岁,整备做蝍盘故事。里亲外眷,又来作贺。倪善继到走了飞往,不来陪客。老子已知其意,也不去寻他回去。本身陪着诸亲,吃了二十二十三日酒。
  固然口中不语,心内未免有个别欠缺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宽。”那倪善继日常做人,又贪又狠,一心大概小孩长大起来,分了他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认做兄弟,予先捏恶话传言,日后好摆布他母子。那倪军机大臣是读书做官的人,那一个关窍怎不精通?只恨自家老了,等不比重九儿长大成年人,日后少不得要在大儿子手里讨针线,明天与他结不得仇人,只索忍耐。
  看了这一点小孩子,好生疼他;又看了梅氏小祭灶节纪,好生怜他。常时想一会,闷一会,恼一会,又后悔一会。
  再过三年,儿童长成五虚岁。老子见她机智,又忒会顽耍,要送她馆中读书。取个学名,堂哥叫善继,他就叫善述。
  拣个好日,备了干白,领他去拜师父。那师父就是倪大将军请在家里教孙儿的,大叔侄七个同馆上学,两得其便。哪个人知倪善继与做爹的不是一条心肠,他见那儿女取名善述,与己排名,先自不象意了;又与她孙子同学读书,到要外甥叫他岳父,从小叫惯了,后来就被她凌虐,不比唤了孙子出来,另从个师父罢。当时将儿子唤出,只推有病,连日不到馆中。倪里胥初时只道是真病,过了几日,只听得师父说:“大令郎另聘了个读书人,分做四个高校,不知何意?”倪长史不听犹可,听了此言,不觉大怒,将在寻三外孙子,问其原因。又想道:
  “天生恁般逆种,与她说也没干,由她罢了。”含了一口闷气,回到房中,不常脚慢,绊着门槛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搀到欧阳修床的上面坐下,已自神志昏沉。急请医务卫生人士来看,医务人员正是高血压脑出血。忙取姜汤灌醒,扶他睡觉,即便心下清爽,却全身麻木,动掸不得。梅氏坐在床头,熬汤煎药,殷勤伏侍。连进几服,全无效果与利益。医务卫生职员切脉道:“只能延挨日子,无法痊愈了。”倪善继闻知,也来看觑了两回,见老子病势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童骂仆,预先装出家国王的主义来。老子听得,愈加烦恼。梅氏只得啼哭,连小学生也不去学学,留在房中,相伴老子。
  倪县令自知病笃,唤小外甥到前方,抽取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数帐目总的数量,都在上头,吩咐道:“善述年方六虚岁,衣服尚要人照看,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与他,也是徒劳无功,近些日子一切交付与你。倘或善述日后长大成年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替他娶房媳妇,分她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亩,勿令饥寒足矣。这段话作者都写绝在家私簿上,就当分家,把与你做个证件本。梅氏若愿嫁出去,遵从其便。倘肯守着外孙子生活,也莫强他。小编死以后,你各样依小编开口,那就是孝子。笔者在鬼途之下,亦得瞑目。”倪善继把簿子揭发一看,果然开得细,写得明,满脸堆下笑来,连声应道:“爹休忧虑,恁儿一一依爹吩咐便了。”抱了家产簿子,欣然则去。梅氏见她去得远了,两眼垂泪,指着那孩子道:“这些小仇敌,难道不是你嫡血?你却和盘托出,都把与小外甥了,教笔者老妈和儿子两口,异日把哪些生活?”倪令尹道:“你有所不知,笔者看善继,不是个热心人之人,若将家产平分了,连那孩子的性命也没准。不比都把与他,向了他意,再无妒忌。”梅氏又哭道:
  “纵然那样,自古道:‘子无嫡庶。’忒杀厚薄不均,被人戏弄。”
  倪少保道:“作者也顾他不行了。你年龄正小,趁本身未死,将男女嘱付善继,待我回老家后,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尽你内心拣择个好头脑,自去图下半世受用,莫要在她们身边讨气吃。”
  梅氏道:“说那边话!奴家也是儒门之女,妇人一女不嫁二男,况又有了这小婴儿,怎割舍得抛他?好歹要守在这孩子身边的。”
  倪通判道:“你果然肯守志生平么?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发起大誓来。倪节度使道:“你若决定果坚,莫愁母亲和儿子没得过活。”
  便向枕边摸出一件事物来,交与梅氏。梅氏初时只道又是贰个家底簿子,却原本是一尺阔三尺长的二个小轴子。梅氏道:
  “要那小轴儿何用?”倪太师道:“那是本身的行乐图,在那之中自有微妙。你可悄地珍藏,休露人目,直待孩子年长。善继不肯看顾他,你也只含藏于心。等得个贤明有司官来,你却将此轴去诉理,述本人遗命,求她细细推详,自然有个处分,尽够你老妈和儿子三个人受用。”梅氏收了轴子。话休絮烦,倪尚书又延了数日,一夜痰厥,叫唤不醒,一命归阴死了。享年八十二周岁。
  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二13日无常万事休。
  早知鬼域将不去,作家劳动着何由?
  且说倪善继得了家私簿,又讨了各仓各库钥匙,每一天只去清点家财杂物,那有武功走到父亲房里问安?直等呜呼之后,梅氏差丫鬟去报知凶信,夫妻两口方才跑来,也哭了几声“老爸爹”。没八个日子,就转身去了,到委着梅氏守尸。
  幸得衣衾棺椁,诸事都以预办下的,不要倪善继费心。殡殓成服后,梅氏和小孩子两口守着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离。
  善继只是点名应客,全无优伤之意。七中便择日安葬,回丧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倾箱倒箧,也许阿爸存下些个人银两在内,梅氏乖巧,或许收去了他的行乐图,把团结原嫁来的多只箱子,到先开了,提议几件穿旧衣服,教他夫妻两口检看。善继见他忽视,到不来看了。夫妻两口儿乱了三次,自去了。梅氏牵挂苦切,放声大哭。这孩子见阿妈如此,也哀哀哭个不住。恁般光景:
  任是泥人应堕泪,从事教育工作英豪也酸心。
  次早,倪善继又唤个做屋匠来,看那屋家,要行重新更动,与本身孙子做亲。将梅氏母亲和儿子,搬到后园三间杂房间里牺身,只与她四脚小床一张,和几件粗台粗凳,连好东西,都没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七个丫头,只拣大些的又唤去了,止留下十一二岁的小使女,天天是他下厨取饭。有菜没菜,都不照管。梅氏见不方便人民群众,索性讨些饭米,堆个土灶,自炊来吃。早晚做些针指,买些小菜,将就生活。小学生到附在街坊上学,束脩都以梅氏自出。善继又往往叫老婆劝梅氏嫁给外人,又寻媒妪与她说亲,见梅氏誓死不从,只得罢了。因梅氏拾分隐忍,凡事一声不响,所以善继纵然暴虐,也不将她老妈和儿子放在心上。
  光阴似箭,善述不觉长成一十伍周岁。原本梅氏终身严谨,在此以前之事,在孙子眼前,一字也不提,可能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无益有损。守得一十一岁时,他胸中慢慢泾渭分明,瞒他不得了。三日,向阿娘讨件新绢衣穿,梅氏回他没钱买得,善述道:“笔者爹做过教头,止生笔者兄弟多人,见今大哥恁般富贵,我要一件衣服,就不可见了,是怎地?既娘没钱时,作者自与堂哥索讨。”说罢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作者儿,一件绢衣,直甚大事,也去谈话求人。常言道:‘惜福积福。’‘小来穿线,大来穿绢。’若小时穿了绢,到大来线也没得穿了。再过三年,等您读书升高,做娘的情愿卖身来做服装与你穿着。你这表哥不是好惹的,缠他怎么着?”善述道:“娘说得是。”口虽承诺,心下不以为然,想着:“作者阿爹万贯家私,少不得兄弟多少个大家分受小编又不是随娘晚嫁,拖来的油瓶,怎么我二哥全不看顾?”娘又是恁般说,终不然一匹绢儿,未有笔者分,直待娘卖身来做与自己穿着,那话好生奇怪!堂弟又不是吃人的虎,怕她怎么着?”心生一计,瞒了阿娘,径到大宅里去,寻见了三哥,叫声:“作揖。”善继倒吃了一惊,问他来做什么样。善述道:“小编是个缙绅子弟,身上褴褛,被人耻笑。
  特来寻堂哥讨匹绢去,做服装穿。”善继道:“你要衣裳穿,自与娘讨。”善述道:“阿爸爹家私是小叔子管,不是娘管。”善继传说“家私”二字,标题来得大了,便红着脸问道:“那句话,是那些教您说的?你后天来讨衣裳穿,照旧来争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深入分析,后天先要件服装,装装体面。”善继道:“你那样野种,要哪些雅观!阿爹爹纵有万贯家私,自有嫡子嫡孙,干你野种屁事!你前些天是听了何人煽动,到此讨野火吃?莫要惹着本身本性,教你母亲和儿子四个人无安身之处!”善述道:“一般是老爸爹所生,怎么笔者是野种?惹着你性情,便怎地?难道谋害了自家娘儿八个,你就独占了家私不成?”善继大怒,骂道:“小畜牲,敢顶嘴小编!”牵住他衣袖儿,捻起拳头,三番五次七三个栗暴,打得头皮都青肿了。善述挣脱了。一道烟走出,哀哀的哭到阿妈日前来。原原本本,备细述与阿妈知道。梅氏抱怨道:“我叫您莫去滋事,你不听教训,打得你好!”口里虽如此说,扯着青布衫,替他摩那头上肿处,不觉两泪交流。有诗为证:
  少年嫠妇拥遗孤,食薄衣单百事无。
  只为家庭缺孝友,同枝一树判荣枯。
  梅氏左思右量,或然善继藏怒,到遗使女进去致意,说小学生不晓世事,冲撞长兄,招个不是。善继兀自怒气不息,次日侵早,邀多少个族人在家,收取老爹亲笔分关,请梅氏母子来到,公同看了,便道:“尊亲长在上,不是善继不肯养他母亲和儿子,要捻他出来,只因善述今天与自身争取家私,发众多说话,诚恐日后长大,说话一发多了,后天剖析她老妈和儿子出外居住。东庄民居房一所,田五十八亩,都是遵依老爹爹遗命,毫不敢自专,央求尊亲长作证。”那伙亲族,一直晓得善继做人厉害,又且阿爹亲笔遗嘱,那么些还肯多嘴,做闲仇人?都将雅观的话儿来讲。那奉承善继的说道:“‘千金难买士人笔’,照依分关,再没话了。”就是那不行善述老妈和儿子的,也只说道:
  “‘汉子不吃分时饭,女人不着嫁时衣’。多少单臂立室的,最近有屋住,有田种,不算没基础了,只要自去挣持。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个命在。”
  梅氏料道在园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听凭深入分析,同孩子谢了众亲长,离别了祠堂,辞了善继夫妇,教人搬了几件旧家伙,和那原嫁来的多只箱子,雇了牲畜骑坐,来到东庄房内。只看见荒草各处,屋瓦荒疏,是多年不休整的,上漏下湿,怎生住得?将就打扫一两间,布署床铺。唤庄户来问时,连那五十八亩田,都以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五成收获还不可见;若荒年,只能赔粮。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学生有智,对老妈道:“作者男生四个,都以阿爸爹亲生,为什么分关上这么偏向?在那之中必有案由。莫非不是老爹爹亲笔?自古道:
  ‘家私不论尊卑。’阿妈何不告官申理?厚薄凭官府推断,到无怨心。”梅氏被孩子说起线索,便将十年来隐下衷情,都说出来道:“笔者儿休疑分关之语,这便是你老爸之笔。他道你年小,大概被做哥的猜度,所以把家底都断与他,以安其心。临终之日,只与我行乐图一轴,每每嘱付:当中含藏哑谜,直待贤明有司在任,送他详审,包你母亲和儿子两口,有得过活,不致贫寒。”善述道:“既有那一件事,何不早说?行乐图在那边?快取来与小人儿一看。”梅氏开了箱儿,抽取一个布包来。解开包袱,里面又有一石脑油纸封裹着。拆了封,张开那一尺阔三尺长的小轴儿,挂在椅上,老妈和儿子一起下拜。梅氏通陈道:“村庄香烛不便,乞恕亵慢。”善述拜罢,起来细心看时,乃是三个生像。乌纱白发,画得丰采如生,怀中抱着婴孩,二头手指着地下。揣摩了半天,全然不解,只得仍旧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烦恼。
  过了数日,善述到前村要访个师父批注,偶从关王庙前由此,只看见一伙村人,抬着猪羊豪华礼物,祭赛关圣。善述立住脚头看时,又见一个过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来闲看,问着公众道:“你们明日为甚赛神?”群众道:“大家遭了屈官司,幸赖官府通晓,断明了那文件。当时许下神道愿心,今天特来拜偿。”老者道:“什么屈官司?怎生断的?”内中叁个道:“本县向奉上司明文,十家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
  同甲中,有个赵裁,是率先手针线,常在居家做夜作,成天不回家的。忽26日出去了,月余不归。老婆刘氏,央人随处找出,并无踪影。又过了数日,麦纳麦浮出三个遗体,头都打破的。地点报与官府,有人认出服装,便是那赵裁。赵裁出门前十四日,曾与小人酒后争句闲话,临时上火,打到他家,毁了她几件家私,那是局地。何人知他内人把那桩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县,听信一面之词,将小人问成死罪。同甲不行举首,连累他们都有了罪行。小人无处伸冤昭雪以求昭雪,在狱三载。幸遇新任滕爷,他虽乡科出身,甚是掌握。小人因她熟审时节,哭诉其冤。他也纳闷道:“酒后争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谋他一命?’准了小人状词,出牌拘人复审。滕爷一眼看着赵裁的贤内助,千不说,万不说,开口便问她曾否再醮。刘氏道:‘家贫难守,已嫁给别人了。’又问嫁的甚人,刘氏道:‘是班辈的裁缝,叫沈八汉。’滕爷当时飞拿沈八汉来,问道:‘你何时娶那女孩子?’八汉道:‘他相爱的人死了三个多月,小人方才娶回。’滕爷道:‘什么人为媒?用何聘礼?’八汉道:‘赵裁存日,曾借出过小人七八两银子。小人闻得赵裁死信,走到他家走访,就便催取那银子。那刘氏没得抵偿,情愿将身许嫁小人,准折那银两,其实并未有央媒。’滕爷又问道:‘你做技艺的人,那里来那七八两银子?’八汉道:‘是交叉凑与她的。’滕爷把纸笔,叫他细开逐次借银数目。八汉开了出去,或米或银共十一遍,凑成七两八钱那数。滕爷看罢,大喝道:‘赵裁是您打死的,如何妄谄平人?’便用夹棍夹起。八汉还不肯认,滕爷道:
  ‘作者表露情弊,叫您心服:既然放本盘利,难道再没第一个托得,恰好都借与赵裁?必是平素间与他老伴有奸,赵裁贪你东西,知情故纵。以后想做持久夫妻,便谋死了赵裁。却又引导那女人告状,捻在成大身上。明日你开帐的字,与往年状纸笔迹一样,那生命不是您是哪个人?’再教把女人拶指,要她承招。刘氏听见滕爷言语,句句联合拍戏,明显鬼谷先师一般,魂都惊散了,怎敢抵赖?拶子套上,便承认了。八汉不得不也招了。原本八汉发轫与刘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后来往来勤了,赵裁怕人耳目,渐有隔开分离之意。八汉私与刘氏钻探,要谋死赵裁,与她做夫妻,刘氏不肯。八汉乘赵裁在居家做生活回来,哄她店上吃得烂醉,行到河边,将她打倒,用石块打破脑门,沉尸河底。只等事冷,便娶这女士回去。后因尸骸浮起,被人认出,八汉闻得小人有争嚷之隙,却去唆那女生告状。那女子直待嫁后,方知老公是八汉谋死的。既做了夫妇,便不言语。却被滕爷审出诚意,将她夫妻抵罪,释放小人宁家,多承列位亲朋邻居斗出公分,替小人赛神。老翁,你道有诸有此类冤事么?”老者道:“恁般贤明官府,真个难遇!本县百姓有幸了。”倪善述听到这里,便回家学与阿妈精通,如此如此,那般那般,“有恁的好官府,不将行乐图去告诉,更待曾几何时?”母子商量已定,打听了放告日期,梅氏起了黑早,领着十四周岁的外孙子,带了轴儿,来到县立中学叫喊。大尹见未有状词。独有二个小小轴儿,甚是奇异。问其原因,梅氏将倪善继一直所为,及老子临终遗嘱,备细说了。滕知县收了轴子,叫他且去,待小编进衙细看。便是:
  一幅图画藏哑谜,千金家事仗搜寻。
  只因嫠妇孤儿苦,费尽神仙大尹心。
  不提梅氏老妈和儿子回家,且说滕大尹放告实现,退归私衙,取那一尺阔三尺长的小轴,看是倪太师行乐图,一手抱个婴孩,一手指着地下。推详了半日,想道:“那些新生儿就是倪善述,不消说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司官念她地下之情,替他效力么?’又想道:“他既有亲笔分关,官府也难做主了。他说轴中含藏哑谜,必然还恐怕有个所以然。若笔者断不出这事,枉自聪澳优世。”天天退堂,便将画图展玩,千思万想。如此数日,只是不解。
  也是那件事合当理解,自然生出机遇来。二十二日午就餐之后,又去看那轴子。丫鬟送茶来吃,将一手去接茶瓯,一时失挫,泼了些茶,把轴子沾湿了。滕大尹放了茶瓯,走向阶前,单臂扯开轴子,就日色晒干。溘然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个别字影,滕知县心疑,揭示看时,乃是一幅字纸,托在画上,便是倪提辖遗笔,上边写道:
  老夫官居五马,寿逾八旬,死在旦夕,亦无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周岁,急未创造。嫡善继素缺孝友,日后恐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任何田产,悉以授继。惟左偏旧小屋,可分与述。此屋虽小,室中左壁埋银伍仟,作五坛;右壁埋银伍仟,金1000,作六坛,能够准田园之额。后有贤明有司主断者,述儿奉酬黄金三百两。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
  年月日花押原来那行乐图,是倪太守八16虚岁上,与小孩做周岁时,预先做下的。古代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虚也。滕大尹最有机变的人,看见开着大多金银,未免垂涎之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差人密拿倪善继来见笔者,自有话说。”
  却说倪善继,独占家私,笑容可掬,日日在家庭欢愉。忽见县差奉起头批拘唤,时刻不容停留,善继推阻不得,只得相随到县。正直大尹升堂管事人,差人禀道:“倪善继已得到了。”
  大尹唤到案前问道:“你正是倪都督的长子么?”善继应道:
  “小人就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状告你,说你逐母逐弟,占产占房。那事真么?”倪善继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边,从幼抚养大的。近些日子她母亲和儿子自要分居,小人并不曾逐他。其行业一节,都以老爸临终,亲笔剖推断的,小人并不敢有违。”大尹道:“你父亲亲笔在这里?”善继道:“见在家园,容小人取来呈览。”大尹道:“他状词内告有家产万贯,非同一般。遗笔真伪,也未可见。念你是缙绅之后,且易于为您。今天可唤齐梅氏老妈和儿子,笔者亲到你家查阅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平,难以私情而论。”喝教皂快押出善继,就去拘集梅氏老妈和儿子,后天联手听审。公差得了善继的主人翁,放他回家去讫,自往北庄拘人去了。
  再说善继听见官府口气利害,好生惊险。论起家私,其实全未剖析,单单持着阿爹分关证件本,千钧之力,要求爱族见证方好。连夜将银三分送三党亲长,嘱托他次早都到家来,若官府问及遗笔一事,求他同声相助。那伙三党之亲,自从倪太史亡后,从不曾见善继一盘一合,岁时也未有酒杯相及,前天大块银子送来,就是“闲时不烧香,急来临时抱佛脚”,各各暗笑,落得受了买东西吃。后天见官,观望动静,再作区处。
  小说家有诗云:
  休嫌庶母妄兴词,自是为兄意太私。
  前几天将银买三党,何如匹绢赠孤儿?
  且说梅氏见县差拘唤,已知县主与他做主。过了一夜,次日侵早,母亲和儿子贰位,先到县立中学,去见滕大尹。大尹道:“怜你孤寡,自然该替你说法。但闻得善继执得有亡老爹笔分关,那怎么处?”梅氏道:“分关虽写得有,却是保全孩子之计,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数据,自然知道。”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难断家事。’作者今后管你母亲和儿子平生衣食充分,你也休做非常大望。”梅氏谢道:“若得免于饥寒足矣,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
  滕大尹吩咐梅氏母亲和儿子,先到善继家伺候。倪善继早就打扫客厅,堂上设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炉好香。一面催请亲族,早来守候。梅氏和善述到来,见十亲九眷,都在前边,一一相见了,也不免说几句求情的话儿。善继纵然一胃部恼怒,此时也不佳发泄,各各暗自照顾见官的出口。
  等没多少时,只听得遥远喝道之声,料是县主来了,善继整顿衣帽接待。亲族中年长知事的,筹算向前见官。其幼辈怕事的,都站在影壁背后张望,打探消耗。只看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前边青罗伞下,盖着有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门首,执事跪下,吆喝一声,梅氏和倪家弟兄,都二只跪下来迎接。门子喝声:“起去!”轿夫停了五山屏风轿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踱下轿来。将欲进门,骤然对着空中,连连打拱,口里应对,恰像有持有者相迎的相似,公众都吃惊,看她做吗模样。只看见滕大尹一路揖让,直到堂中。连作数揖,口中叙很多寒温的言语。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拱,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火速转身,就拖一把椅子,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每每谦让,方才上坐。群众看他见神见鬼的面目,不敢上前,都两旁站立呆看。只看见滕大尹在上坐拱揖,开谈道:
  “令老婆将家产事告到晚新手时,这件事端的如何?”说罢,便作倾听之状。漫长,乃摇首吐舌道:“长公子太倒霉了。”静听一会,又自说道:“教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会,又说道:
  “右偏小屋,存何活计?”又连声道:“领教,领教。”又停临时,说道:“这项也交给次公子,晚生都领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当此厚惠?”推逊了多时,又道:“既承尊命恳切,晚生勉领,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乃起身,又连作数揖,口称:“晚生便去。”群众都看得呆了。
  只看见滕大尹立起身来,东看西看问道:“倪爷这里去了?”
  门子禀道:“没见什么倪爷?”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唤善继问道:“方才令尊重老人先生,亲在门外相迎,与本人对坐了讲那半日谈话,你们大概都听到的。”善继道:“小人未有听到。”
  滕大尹道:“方才长长的身儿,瘦瘦的脸儿,高颧骨,细眼睛,长眉大耳,朗朗的三牙须,银也似白的,纱帽皂靴,红袍金带,可是倪老先生面容么?”吓得大家一身冷汗,都跪下道:
  “就是她生前长相。”大尹道“怎么着忽地不见了?他说家庭有两处大厅堂,又南边旧存下一所小屋,不过有的?”善继也不敢隐瞒,只得承认道:“有的。”大尹道:“且到西部小屋去一看,自有话说。”公众见大尹半日自言自语,说得维妙维肖,明显是倪太守模样,都信道倪太尉真个冒出了,人人吐舌,个个惊心。哪个人知都是滕大尹的巧言,他是看了行乐图,依据小像说来,何曾有半句是真话?有诗为证:
  圣贤自是空标题,只有鬼神不敢触。
  莫非大尹假装词,逆子怎样肯心服?
  倪善继辅导,大伙儿随着大尹,来到东偏旧房间里。那旧屋是倪少保未得第时所居,自从造了客厅大堂,把旧屋空着,只做个仓厅,聚成堆些零碎米麦在内,留下一房家里人。看见大尹前后走了三回,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继道:“你阿爹果是有灵,家中事体,备细与自己说了,教笔者主张,那所旧民居房与善述,你意下何如?”善继叩头道:“但凭恩台明断。”大尹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连声道:“也好个我们事。”看到后头遗笔分关,大笑道:“你家老知识分子作者写定的,方才却又在本身前边,说善继好些个不是,那么些老先儿也是没主意的。”唤倪善继过来,既然分关写定,这么些田园帐目,一一给你,善述不许妄争。”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央求,只看见大尹又道:“那旧屋判与善述,此屋中之具有,善继也不许妄争。”善继想道:“那房内破家破伙,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麦,5月前都粜得七八了,存相当少儿,笔者也够实惠了。”便接连答应道:“恩台所断极明。”
  大尹道:“你多人一言为定,各无翻悔。群众既是家门,都来做个证见。方才倪老先生当面嘱付说:‘此屋左壁下埋银四千两,作五坛,当与次儿。’”善继不信,禀道:“若果真有此,即便万金,亦是手足的,小人并不敢争持。”大尹道:“你就争论时,作者也不准。”便教手下讨锄头铁锹等器,梅氏母亲和儿子作眼,携带民壮,向东壁下掘开墙基,果然埋下多个大坛。发起来时,坛中满满的,都以光银子。把一坛银两,上秤称时,算来该是六十二迍半,刚刚一千两足数。群众看见,无不骇然。善继益发信真了:若非老爹阴灵冒出,面诉县主,这几个藏银,咱们尚且不知,县主这里透亮?只见滕大尹叫把五坛银子,一字儿摆在自家眼下,又吩咐梅氏道:“右壁还应该有五坛,亦是伍仟之数。更有一坛金子,方才倪老先生有命,送笔者作酬谢之意,小编不敢当,他反复相强,笔者只得领了。”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小编为何知之?据你家老知识分子是恁般说,想不是虚话。”再教人发现西壁,果然八个大坛,五坛是银,一坛是金。善继瞧着繁多黄白之物,眼里都放出火来,恨不得抢他一锭。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开口。滕大尹写个照贴,给与善述为照,就将那房亲属,判与善述母亲和儿子。梅氏同善述不胜之喜,一齐叩头拜谢。善继满肚不乐,也不得不磕多少个头,勉强说句“感激恩台主见”。大尹判几张封皮,将一坛金子封了,放在自个儿轿前,抬回衙内,落得受用。群众都认道真个倪太史许下酬谢他的,反认为理之当然,那多少个敢道个不字?那正叫做“鹬蚌相持,渔人得利”。假若倪善继存心忠厚,兄弟本人,肯将家私平等剖判,那千两纯金,弟兄大家该五百两,怎到得滕大尹之手?白白里作成了别人,自个儿还讨得气闷,又加个不孝不悌之名,千算万计,何曾测度别人?
  只猜测得自个儿而已。
  闲话休提。再说梅氏老妈和儿子,次日又到县衙拜谢滕大尹。大尹已将行乐图取去遗笔,重新裱过,给还梅氏收领。梅氏老妈和儿子方悟行乐图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牌银牌也。此时有了那十坛银两,一般置买田园,遂成富室。后来善述娶妻,连生三子,读书成名。倪氏门中,独有这一枝极盛。善继两个外孙子,都好游荡,家业耗废。善继死后,两所大宅子,都卖与父辈善述管业。里中凡晓得倪家之事本末的,无不认为天报云。诗曰:
  平素天道有什么私?堪笑倪郎心太痴。
  忍以嫡兄欺庶母,却教死父算生儿。
  轴中藏字非无意,壁下埋金属有司。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争竞不兴词。

  这首词名字为《西江月》,是劝人家弟兄和谐的。”
  且说前段时间一藏卓越,都以教人为善的。懦教育十一经、六经、五经,释教育诸品《大藏金经》,东正教育《南华冲虚经》及诸品藏经,盈箱满案,干言万语,看来都以赘疯。依自身说,要做好人,只消个两字经,是“孝弟”两,个字。这两字经中,又只消理会三个字,是个“孝”字。假使孝顺父母的,见家长所爱者,亦爱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并且兄弟行中,同气连枝,想到老人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便是家事田产,总是父母挣来的,分什么尔小编?较什么肥瘠?借使你生于穷汉之家,分文没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挣扎过活。见成有田有地,几自争多嫌寡,动不动推说爹娘偏心,分受不均。那老人在鬼域之下,他心上必然不乐。此岂是孝子所为?所以古人说得好,道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怎么是难得者兄弟?且说人生在世,至亲的比不上爹娘,爹娘养下本人来时节,极早正是中年了,况兼爹娘怎守得自己同去?也只可以半世相处。再说至爱的不及夫妇,白头相守,极是旷日持久的了。然未做亲从前,你张作者李,各门各户,也空着幼年一段。只有兄弟们,生于一家,从幼相随到老。有事共同商议,有难共救,真像手足一般,何等情谊!比如良田美产,今天弃了,前日又可挣得来的;若失了个男生,明显割了一手,析了一足,乃生平缺欠。聊到那边,岂不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尽管为田地上,坏了兄弟亲情,到不及穷汉,赤光光没得经受,反为干净,省了累累是非口舌。
  方今在下说一节国朝的传说,乃是“滕县尹鬼断家私”。那节传说是劝人重义轻财,休忘了“孝弟”两字经。看官们只怕有兄弟没兄弟,都不关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着心里,学好做人便了。正是:善人听别人讲心中刺,恶人据书上说闭明塞聪。话说国朝永乐年间,北直顺天府广阳区,有个倪太尉,双名守谦,字益之,家累干金,肥田美宅。内人陈氏,单生一子,名曰善继,长大婚娶之后,陈妻子亡故。倪太傅罢官鳏店,尽管年龄大了,只落得动感健康。凡收租、放债之事,件件关切,不肯安闲享用。其年柒拾柒虚岁,倪善继对老子说道:“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爹今年七十九,今年八十齐头了,何不把行当交卸与小家伙掌管,吃些见成茶饭,岂不为美?”老头子摇着头,说出几句道:“在八日,管10日。督你心,督你力,挣些利钱穿共吃。直持双腿壁立直,那时不关作者事得。”
  每年4月间,倪太尉亲往庄上收租,整月的住下。庄户人家,肥鸡美酒,尽他受用。这年,又去住了几日。有时四日,午后无事,绕庄阔步,观望野景。卒然见一女孩子同着三个天然岳母,向溪边石上捣衣。这女孩子即便村妆打捞,颇有几分姿色:
  发同肉色,眼若波明。纤纤十指似栽葱,曲曲双眉如抹黛。随常布帛,俏身躯赛着续罗;点景野花,美丰收不须钗钿。五短身形偏心玩,二五年纪正当时。
  倪太史老兴勃发,看得呆了。这女孩子捣衣己毕,随着老岳母而走。那老儿留神旁观,只看见她度过数家,进三个微小自篱笆门内去了。倪尚书神速转身,唤管庄的来,对他说如此如此,教她访那女生随即,曾否许人,若是未有人家时,作者要娶她为妄,未知他肯否?管庄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领命便走。
  原本那女士姓梅,阿爹也是个府学进士。因幼年父母双亡,在姥姥身边居住。年一十拾岁,尚未许人。管庄的访得的实了,就与那老阿婆说:“作者家老爷见你女孙儿生得整齐,意欲聘为二房。虽说是做小,老曾外祖母身故己久,上面并无人拘管。嫁得成时,安生服业,自不须说;连你父母年常衣裳、茶、米,都以笔者家照看;临终还得个好断送,恐怕你父母没福。”老岳母听得花锦似一片说话,即时依允。也是缘分前定,一说便成。管庄的回覆了倪太尉,知府大喜!讲定财礼,讨皇历看个好日子,又恐儿子阻挡,就在庄上行聘,庄上做亲。成亲之夜,一老一少,端的雅观!有《西江月》为证:

  三个官职自发,四个绿鬓红妆。
  枯藤缠树嫩花香,好似奶公相傍。
  二个心底凄楚,贰个暗地惊慌。
  只愁那话武郎当,双臂帮助不上。

  当夜倪抚军激昂精神,勾消了姻缘簿上。真个是:恩爱莫忘今夜好,风光不优惠扣年时。
  过了一朝,唤个轿子抬那梅氏回宅,与外甥、媳妇相见。阖屌丝妇,都来磕头,称为“小曾外祖母”。倪上大夫把些布帛赏与大家,各各欢欣。独有那倪善继心中不美,前面虽不言语,背后夫妻两口儿商酌道:“那老人民武装没正经!一把年龄,风灯之烛,做事也须料个上下。知道七年十年在世,却去干那样不了不当的事!讨那乌鲗般的外孙女,自家也得动感应付他,终不然担误他在这边,有声无实。还恐怕有一件,多少人家老人身边有了少妇,扶助但是;那少妇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弄丑,为门户之站。还应该有一件,那少妇蹋随老人,明显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时成熟,他便去了。平日偷短偷长,做下个人,东一西四的畜开;又撤娇撤痴,要男生制办服饰与她。到得树倒鸟飞时节,他便颠作嫁给别人,一包儿收拾去受用。那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虫。人家有了如此人,最损元气的。”又说道:“那女人娇模娇样,好像个妓女,全未有良家体段,看来是个做声分的头目,擒娃他爹的国君。在咱爹身边,只该半妄半婢,叫声姨姐,今日还也许有个滞后。可笑咱爹不明,就叫人们唤他做‘小外婆’,难道要大家叫她娘不成?大家只不作准他,莫要奉承透了,讨她做大起来,后天大家颠到受他呕气。”夫妻四位,唧唧哝哝,说个不休,早有多嘴的,传话出来。倪大将军知道了,固然不乐,却也藏在肚里。幸得那梅氏秉性平良,事上接下,一团和气,大伙儿也都相安
  过了五个月,梅氏得了身孕,瞒着大家,唯有爷们知道。五日一,八日九,捱到十月满意,生下二个小宝物出来,举家大惊!那日正是4月十九日,乳名取做重九儿。到十三十一日,就是倪御史生日。这一年恰好77虚岁了,贸窖盈门。倪教头开筵管持,一来为洛阳,二来小宝物一朝,就当个汤讲之会。众宾客道:“老知识分子高年,又新扩充个小令郎,足见血气不衰,乃上寿之征也。”倪里正大喜!倪善继背后又说道:“男人六十而精绝,况是七十七虚岁了,那见枯树上生出花来?那孩子不知那里来的杂种,决不是咱爹嫡血,笔者相对不认她做兄弟。”老子又知道了,也藏在肚里。
  日月如梭,不觉又是一年。重九节儿周岁,整备做萃盘传说。里亲外眷,又来作贸。倪善继到走了飞往,不来陪客。老子己知其意,也不去寻她赶回,自个儿陷着诸亲,吃了七日酒。纵然口中不语,心内未免有些欠缺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宽。那倪善继乎日做人,又贪又狠;一心或然小孩长大起来,分了她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认做兄弟;预先把恶话浮言,日后好摆布他母亲和儿子。那倪大将军是阅读做官的人,那么些关窍怎不精晓?只恨自家老了,险象环生重阳儿中年人长大,日后少不得要在大外孙子手里讨针线;前几日与她结不得仇敌,只索忍耐。看了这一点儿童,好生病他;又看了梅氏小谢节纪,好生怜他。常时想一会,闷一会,恼一会,又后悔一会。
  再过四年,小孩子长成伍虚岁。老子见他敏锐,又武会顽耍,要送她馆中读书。取个学名,堂哥叫善继,他就叫善述。拣个好日,备了洋酒,领她去拜师父。那师父正是倪大将军请在家里教孙儿的,三叔侄多少个同馆上学,两得其便。哪个人知倪善继与做爹的不是一条心肠。他见那孩子取名善述,与己排名,先自不像意了。又与她外孙子同学读书,到要外甥叫他五叔,从小叫叫了,后来就被她欺压;不及唤了儿子出去,另从个师父罢。当日将外孙子唤出,只推有病,连日不到馆中。倪都尉初时只道是真病。过了几日,只听得师父说:“大令郎另聘了个读书人,分做五个高校,不知何意?”倪里胥不听犹可,听了此言,不觉大怒,将在寻大孙子问其原因。又想到:“天生活般逆种,与他说也没干,由她罢了!”含了一口闷气,回到房中,有的时候脚慢,拌着门槛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搀到欧阳修床面上坐下,己自神志不清。急请医师来看,医务人士正是脑血吸虫病。忙取姜汤灌醒,扶他上床。就算心下清爽,却全身麻木,动弹不得。梅氏坐在床头,熬汤煎药,殷勤伏侍,连进几服,全无效劳。医务人士切脉道:“只能延框子,不能够全愈了。”倪善继闻知,也来看觑了五回。见老子病势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童骂仆,预先装出家皇上的作风来。老子听得,愈加烦恼。梅氏只得啼哭,连小学生也不去读书,留在房中,相伴老子。倪知府自知病笃,唤小外甥到后面,抽取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数帐目总的数量,都在上头,分付道:“善述年方六虚岁,服装尚要人看管;梅氏又年少,也不至于能管家。若分家私与她,也是固步自封,最近整整交付与您。倘或善述日后长大成年人,你可看做爹的表面,督他娶房媳妇,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亩,勿令饥寒足矣。这段话,小编都写绝在家私簿上,就当分家,把与您做个证件照。梅氏若愿嫁给旁人,坚守其便;倘肯守着外甥生活,也莫强他。作者死之后,你一一恢作者出口,那就是孝子,笔者在鬼域之下,亦得瞑目。”倪善继把簿子揭示一看,果然开得细,写得明,满脸堆下笑来,连声应道:“爹休焦灼,恁儿一一依爹分付便了。”抱了家产簿子,欣不过去。
  梅氏见她走得远了,两眼垂泪,指着那孩子道:“这么些小敌人,难道不是你嫡血?你却和盘托出,都把与小孙子了,教小编老妈和儿子两口,异日把什么生活?”倪里正道:“你有所不知,作者看善继不是个令人之人,若将行业平分了,连那小家伙的生命也难保;比不上都把与他,像了他意,再无护忌。”梅氏又哭道:“固然如此,自古道子无嫡庶,武杀厚簿不均,被人揶揄。”倪太史道:“作者也顾他不行了。你年龄正小,趁自个儿未死,将外甥嘱付善继。持自己回老家后,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尽你内心,拣择个好头脑,自去图下半世受用,莫要在她们身边讨气吃。”梅氏道:“说这里话!奴家也是懦门之女,妇人一女不嫁二男;况又有了那小婴儿,怎割舍得抛他?好歹要守在那孩子身边的。”倪提辖道:“你果然肯守志生平么?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提倡大誓来。倪军机大臣道:“你若立下志愿果坚莫愁老妈和儿子没得过活。”便向枕边摸出一件事物来,交与梅氏。梅氏初时只道又是三个家底簿子,却原本是一尺阔、一尺长的二个小轴子。梅氏道:“要那小轴儿何用?”倪上卿道:“那是本人的行乐园,在那之中自有神秘。你可俏地收藏,休露人目。直持孩子年长,善继不肯看顾他,你也只含藏于心。等得个贤明有间官来,你却将此轴去诉理,述本身遗命,求他细细推详,自然有个处分,尽勾你母亲和儿子四个人受用。”梅氏收了轴子。话休絮烦,倪太傅又延了数日,一夜痰撅,叫唤不醒,一命归西死了,享年八十二虚岁。正是:

一寸气在于般用,四日无常万事休。早知鬼途将不去,诗人劳动着何由!

  且说倪善继得了家私簿,又讨了各仓各库匙钥,每天只去清点家庭财产杂物,那有造诣走到阿爸房里问安。直等呜呼之后,梅氏差丫鬟去报知凶信,夫妻两口方才跑来,也哭了几声“老爸爹”。没一个时刻,就回身去了,到委着梅氏守尸。幸得衣袁棺椁诸事都是预办下的,不要倪善继费心。殡殓成服后,梅氏和娃娃,两口守着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离。善继只是点名应窖,全无忧伤之意,七中便择日安葬。回丧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倾箱倒筐;可能老爹存下些个人银两在内。梅氏乖巧,或者收去了他的行乐园,把团结原嫁来的三只箱子,到先开了,建议几件穿旧的服装,教他夫妻两口捡看。善继见他忽视,到不来看了。夫妻两口儿乱了一遍,自去了。梅氏怀想苦切,放声大哭。那孩子见老妈如此,也哀哀哭个不住。恁般光景,任是泥人应堕泪,从事教育工作硬汉也酸心。
  次早,倪善继又唤个做屋匠来看这房屋,要行重新改动,与自己外孙子做亲。将梅氏老妈和儿子,搬到后园一间杂室内居住。只与她四脚小床一张和几件粗台粗凳,连好家火都没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三个丫头,只拣大些的又唤去了,止留下十一三岁的小使女。每一日是他厨下取饭。有菜没菜,都不照望。梅氏见不便利,索性讨些饭米,堆个土灶,自炊来吃。早晚做些针指,买些小菜,将就生活。小学生到附在邻里上学,束脩都以梅氏自出。善继又每每数老婆劝梅氏嫁给外人,又寻媒姬与她说亲,见梅氏誓死不从,只得罢了。因梅氏十三分隐忍,凡事一声不吭,所以善继固然狂暴,也不将她老妈和儿子放在心上。
  日月如梭,善述不觉长成一14周岁。原本梅氏乎生稳重,在此以前之事,在外甥前边一字也不题。大概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无益有损。守得一拾伍周岁时,他胸中渐渐淫渭显明,瞒他不得了。十八日,向母亲讨件新绢衣穿,梅氏回她:“没钱买得。”善述道:“我爹做过太史,止生小编男士三人。见今堂哥恁般富贾,小编要一件衣裳,就不能够勾了,是怎地?既娘没钱时,我自与三哥索讨。”说罢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笔者儿,一件绢衣,直甚大事,也去谈话求人。常言道:‘惜福积福’,‘小来穿线,大来穿绢’。若小时穿了绢,到大来线也没得穿了。再过三年,等您读书进步,做娘的情愿卖身来做衣裳与你穿着。你那表弟不是好惹的,缠他怎样!”善述道:“娘说得是。”口虽承诺,心下不感到然,想着:“笔者阿爹万贯家私,少不得兄弟七个大家分受。笔者又不是随娘晚嫁、拖来的油瓶,怎么小编小叔子全不看顾?娘又是恁般说,终不然一匹绢儿,未有作者分,直持娘卖身来做与自个儿穿着。那话好生奇怪!堂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怎样?”
  心生一计,瞒了老妈,径到大宅里去。寻见了二弟,叫声:“作揖。”善继到吃了一惊,问弛:“来做什么?”善述道:“笔者是个绍绅子弟,身上蓝缕,被人耻笑。特来寻妹夫,讨匹绢去做衣裳穿。”善继道:“你要衣裳穿,自与娘讨。”善述道:“阿爹爹家私,是堂弟管,不是娘管。”善继据他们说“家私”二宇,标题来得大了,便红着脸问道:“那句话,是老大数你说的?”你明日来讨服装穿,照旧来争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深入分析,明天先要件衣装,装装得体。”善继道:“你那样野种,要如何荣誉!老爹爹纵有万贯家私,自有嫡子嫡孙,干你野种屁事!你前几日是听了吗人蹿掇,到此讨野火吃?莫要惹着自笔者个性,教您老妈和儿子四位无安身之处!”善述道:“一般是老爸爹所生,怎么笔者是野种?惹着您本性,便怎地?难道谋害了自个儿娘儿多少个,你就独占了家私不成?”善继大怒,骂道:“小家禽,敢挺撞作者!”牵住她衣袖儿,捻起拳头,一而再七多少个栗暴,打得头皮都青肿了。善述挣脱了,一道烟走出,哀哀的哭到母亲眼前来,一清二楚,备细述与阿妈精晓。梅氏抱怨道:“小编教你莫去惹事,你不听教训,打得你好!”口里尽管此说,扯着青布衫,督他摩这头上肿处,不觉两泪交换。有诗为证:

黄金时代嫠妇拥遗孤,食薄衣单百事无。只为家庭缺孝子,同枝一树判荣枯。

  梅氏左思右量,大概善继藏怒,到道使女进去致意,说小学生不晓世事,冲撞长兄,招个不是。善继几自怒气不息。次日侵早,邀多少个族人在家,抽出阿爸亲笔分关,请梅氏母亲和儿子来到,公同看了,便道:“尊亲长在上,不是善继不肯养他老妈和儿子,要捻他出去。只因善述后天与自家争取家私,发多数话,诚恐日后长大,说话一发多了,前几日解析他老妈和儿子出外居住。东庄住宅一所,田五十八亩,都以遵依老爸爹遗命,毫不敢自专,乞求尊亲长作证。”这伙亲族,乎昔晓得善继做人利害,又且老爸亲笔遗嘱,那么些还肯多嘴,做闲仇人?都将赏心悦目标话儿来讲。那奉承善继的说道:“干金难买亡人笔。照依分关,再没话了。”就是这要命善述母亲和儿子的,也只说道:“男生不吃分时饭,女生不着嫁时衣。多少双臂立室的!方今有屋住,有田种,不算没基础了,只要自去赢利。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个命在。”
  梅氏料道:“在园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听凭剖判,同孩子谢了众亲长,告辞了祠堂,辞了善继夫妇;教人搬了几件旧家火和那原嫁来的四只箱子,雇了畜生骑坐,来到东庄房间里。只看见荒草满地,屋瓦萧条,是多年不收拾的。上漏下湿,怎生住得?将就打扫一两间,安插床铺。唤庄户来问时,连那五十八亩田,皆以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50%收获还不可能勾;若荒年,只可以赔粮。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学生育智,对阿娘道:“作者男人五个,都是老爸爹亲生,为啥分关上那样偏侧?个中必有缘由。莫非不是阿爸爹亲笔?自古道:家私不论尊卑。老母何不告官申理?厚簿凭官府判断,到无怨心。”梅氏被小孩子题起线索,便将十来年隐下衷情,都说出去道:“作者儿休疑分关之语,那便是你阿爸之笔。他道你年小,只怕被做哥的总括,所以把行业都判与她,以安其心。临终之日,只与我行乐园一轴。再一嘱咐:‘当中含藏哑谜,直持贤明有间在任,送她详审,包你母子两口有得过活,不致贫寒’。”善述道:“既有那件事,何不早说,行乐园在这里?快取来与幼童一看。”梅氏开了箱儿,收取三个布包来。解开包袱,里面又有一原油纸封裹着。拆了封,张开那一尺阔、一尺长的小轴儿,挂在椅上,母亲和儿子一同下拜。梅氏通陈道:“村庄香烛不便,乞恕亵慢。”善述拜罢,起来细心看时,乃是叁个坐像,乌纱自发,画得丰采如生。怀中抱着婴孩,四只手指着地下,揣摩了半天,全然不解。只得依旧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烦恼。
  过了数日,善述到前村要访个师父批注,偶从关王庙前由此。只见一伙村人抢着猪羊厚礼,祭赛关圣。善述立住脚头看时,又见三个过路的中花甲之年,拄了一根竹杖,也来闲看,问着民众道:“你们前些天为何赛神?”公众道:“我们遭了屈官司,幸赖官府理解,断明了那文件。向日许下神道愿心,明天特来拜偿。”老者道:“什么屈官司?怎生断的?”内中一人道:“本县向毒上司明文,十家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同甲中,有个赵裁,是首先手针线。常在居家做夜作,整几日不回家的。忽24日出去了,月余不归。内人刘氏央人四下搜寻,并无踪影。又过了数日,布里斯班淳出三个遗体,头都打破的,地点报与官府。有人认出衣裳,正是这赵裁。赵裁出门前十二十一日,曾与小人酒后争句闲话。有时上火,打到他家,毁了她几件家私,那是一对。什么人知他老伴把那桩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县,听信一面之词,将小江湖成死罪。同甲不行举首,连累他们皆有了罪恶。小人无处昭雪,在狱一载。”
  “幸遇新任滕爷,他虽乡科出身,甚是通晓。小人因她熟审时节哭诉其冤。他也疑心道:‘酒后争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谋一命?,准了小人状词,出牌拘人覆审。滕爷一眼望着赵裁的婆姨,千不说,万不说,开口便问她曾否再醮?刘氏道:‘家贫难守,己嫁给旁人了。’又问:‘嫁的甚人?’刘氏道:‘是班辈的裁缝,叫沈八汉。’滕爷当时飞拿沈八汉来问道:‘你何时娶那女生?’八汉道:‘他恋人死了三个多月,小人方才娶回。’滕爷道:‘何人为媒?用何聘礼?’八汉道:‘赵裁存日曾借出过小人七八两银子,小人闻得赵裁死信,走到他家会见,就便催取这银子。那刘氏没得抵偿,情愿将身许嫁小人,准析这银两,其实没有央媒。’滕爷又问道:‘你做本领的人,这里来那七八两银两?’八汉道:‘是陆陆续续凑与她的。’滕爷把纸笔教他细开逐次借银数目。八汉开了出来,或米或银共十三回,凑成七两八钱之数。”
  “膝爷看罢,大喝道‘赵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陷乎人?’便用夹棍夹起,八汉还不肯认。滕爷道:‘我揭示情弊,教你心服既然放本盘利,难道再没第三个人托得,恰好都借与赵裁?必是乎昔间与她老婆有好,赵裁贪你东西,知情放纵。今后想做长时间夫妻,便谋死了赵裁。却又指引那女生告状,拈在成大身上。明日您开帐的字,与往常状纸笔迹一样,那生命不是您是什么人?’再教把女孩子拶指,要她承招。刘氏听见滕爷言语,句句联合拍片,显明鬼谷先师一般,魂都惊散了,怎敢抵赖。拶子套上,便认同了。八汉只好也招了。原本八汉起首与刘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后来往来勤了,赵裁怕人眼目,渐有隔离之意。八汉私与刘氏研究,要谋死赵裁,与他做夫妻。刘氏不肯。八汉乘赵裁在住家做生活回来,哄她店上吃得烂醉;行到河边,将他赶下台;用石头打破脑门,沉尸河底。只等事冷,便娶那女人回去。后因尸骸淳起,被人认出,八汉闻得小人有争嚷之隙,却去唆那女士告状。那妇女直持嫁后,方知相公是八汉谋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语。却被滕爷审出真情,将他夫妻抵罪,释放小人宁家。多承列位亲朋邻居斗出公分,督小人赛神。老翁,你道有如此冤事么?”老者道:“恁般贤明官府,真个难遇!本县百姓有幸久”
  倪善述听在肚里,便回家学与老母知道,如此如此,那般那般:“有恁地好官府,不将行乐园去告诉,更持曾几何时?”老妈和儿子探讨己定。打听了放告日期,梅氏起个黑早,领着十陆周岁的外孙子,带了轴儿,来到县立中学叫喊。大尹见未有状词,独有一个小小轴儿,甚是古怪,问其原因。梅氏将倪善继乎昔所为,及老子临终遗嘱,备细说了。滕知县收了轴子,教她且去,“持自个儿进衙细看。”正是:

一幅美术藏哑谜,千金家事仗搜寻。只因嫠妇孤儿苦,费尽佛祖大尹心。

  不题梅氏母亲和儿子回家。且说滕大尹放告己毕,退归私衙,取那一尺阔、一尺长的小轴,看是倪节度使行乐园:一手抱个婴儿幼儿儿,一手指着地下。推详了半日,想道:“这么些婴孩正是倪善述,不消说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间官念他专擅之情,督他服从么?”又想道:“他既有亲笔分关,官府也难做主了。他说轴中含藏哑谜,必然还会有个道理。若自个儿断不出这件事,枉自聪澳优世。”每一天退堂,便将画图展玩,于思万想。如此数日,只是不解。
  也是那事合当精晓,自然生出机遇来。二十二日午用完餐之后,又去看那轴子。丫鬟送茶来吃,将一手去接茶瓯,有时失挫,泼了些茶把轴子沾湿了。滕大尹放了茶瓯,走向阶前,双臂扯开轴子,就日色晒干。忽地,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个别字影,滕知县心疑,揭发看时,乃是一幅字纸,托在画上,正是倪经略使遗笔。上边写道:
  老夫官居五马,寿逾八旬。死在旦夕,亦无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周岁,急未建构。嫡善继素缺孝友,日后恐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户,悉以授继。惟左偏旧小屋,可分与述。此屋虽小,室中左壁理银陆仟,作五坛;右壁理银5000,金1000,作六坛,能够准田园之额。后有贤明有司主断者,述儿毒酬自金一百两。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年月日花押。
  原来那行乐园,是倪经略使八十四岁上与小孩子做周岁时,预先做下的。古代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虚也。滕大尹最有机变的人,看见开着累累金牌银牌,未免垂涎之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差人“密拿倪善继来见小编,自有话说。”
  却说倪善继独罢家私,快意,日日在家中欢乐。忽见县差毒起先批拘唤,时刻不容停留。善继推阻不得,只得相随到县。正直大尹升堂管事人,差人禀道:“倪善继己得到了。”大尹唤到案前,问道:“你正是倪太守的长子么?”善继应道:“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状告你,说你逐母逐弟,占产占房,那事真么?”倪善继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边,从幼抚养大的。近内告有家庭财产万贯,非同一般;遗笔直伪,也未可见。念你是缙绅之后,且轻易为你。今日可唤齐梅氏母亲和儿子,笔者亲到你家查阅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平,难以私情而论。”喝体育场合快押出善继,就去拘集梅氏母亲和儿子,今日一并听审。公差得了善继的主人翁,放她回家去讫,自向北庄拘人去了。
  再说善继听见官府口气利害,好生危急。论起家私,其实全未深入分析,单单持着阿爹分关证照,干钧之力,须要亲族见证方好。连夜将银五分送一党亲长,嘱托他次早都到家来。若官府问及遗笔一事,求她同声相助。这伙一党之亲,自从倪少保亡后,从不曾见善继一盘一盒,岁时也一向不酒杯相及。前日大块银子送来。就是闲时不烧香,急来江心补漏,各各暗笑,落得受了买东西吃。今天见官,观望动静,再作区处。时人有诗云:

休嫌庶母妄兴词,自是为兄意太私。今天将银买一党,何如匹绢赠孤儿?

  且说梅氏见县差拘唤,己知县主与他做主。过了一夜,次日侵早,母亲和儿子贰位,先到县立中学去见滕大尹。大尹道:“怜你孤寡,自然该督你说法。但闻得善继执得有亡老爸笔分关,那怎么处?”梅氏道:“分关虽写得有,却是保全孩子之计,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多少,自然知道。”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难断家事。小编将来管你老妈和儿子一生衣食丰硕,你也休做异常的大望。”梅氏谢道:“若得兔于饥寒足矣,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滕大尹分付梅氏母亲和儿子:“先到善继家伺候。”
  倪善继早己打扫客厅,堂上设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炉好香。一面催请亲族:“早来等待。”梅氏和善述到来,见十亲九眷都在日前,一一相见了,也不兔说几句求情的话儿。善继即便一胃部恼怒,此时也不佳发泄。各各暗自照管见官的谈话。
  等比比较少时,只听得遥远喝道之声,料是县主来了。善继整顿衣帽迎接;亲族中,年长知事的,希图向前见官;其幼辈怕事的,都站在影壁背后张望,打探消耗。只看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后边青罗伞下,盖着育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门首,执事跪下,呛喝一声。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三头跪下来接待。门子喝声:“起去!”轿夫停了五山屏风轿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跟下轿来。将欲进门,猛然对着空中,连连打恭;口里应对,恰像有持有者相迎的相似。群众都吃惊,看他做吗模样。只看见滕大尹一路揖让,直到堂中。连作数揖,口中叙多数寒温的谈话。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迅速转身,就拖一把椅子,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一谦让,方才上坐。群众看她见神见鬼的眉宇,不敢上前,都两旁站立呆看。只看见滕大尹在上坐拱揖,开谈道:“令妻子将家产事告到晚菜鸟里,那一件事端的怎么着?”说罢,便作倾听之状。持久,乃摇首吐舌道:“长公子太糟糕了。”静听一会,又自说道:“数13回公子何以存活?”停一会,又说道:“右偏小屋,有什么活计?”又连声道:“领教,领教。”又停一时,说道:“那项也付出次公子?晚生都领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当此厚惠?”推逊了多时,又道:“既承尊命恳切,晚生勉领,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乃起身,又连作数揖,一称:“晚生便去。”大伙儿都看得呆了。
  只看见滕大尹立起身来,东看西看,问道:“倪爷这里去了?”门子禀道:“没见甚么倪爷。”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唤善继问道:“方才令尊重老人先生,亲在门外相迎;与自个儿对坐了,讲这半日谈话,你们恐怕都听到的。”善继道:“小人从未听到。”滕大尹道:“方才长长的身儿,瘦瘦的脸儿,高颧骨,细眼睛,长眉大耳,朗朗的一牙须,银也似自的,纱帽皂靴,红袍金带,但是倪老先生面容么?”唬得民众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她生前外貌。”大尹道:“如何顿然不见了?他说家庭有两处大厅堂,又北部旧存下一所小屋,不过有些?”善继也不敢隐瞒,只得承认道:“有的。”大尹道:“且到西边小屋去一看,自有话说。”公众见大尹半日自言自语,说得活龙活观,分明是倪郎中模样,都信道倪丞相真个冒出了。人人吐舌,个个惊心。何人知都是胰大尹的巧言。也是看了行乐园,照依小像说来,何曾有半句是真话!有诗为证:

哲人自是空标题,唯有鬼神不敢触。若非大尹假装词,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继指引,公众随着大尹,来到东偏旧房内。那旧屋是倪少保未得第时所居,自从造了厅堂大堂,把旧屋空着,只做个仓厅,堆叠些零碎米麦在内,留下一房亲朋老铁。看见大尹前后走了三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继道:“你阿爸果是有灵,家中事体,备细与自个儿说了。教笔者看好,那所旧民居房与善述,你意下何如?”善继叩头道:“但凭恩台明断。”大尹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连声道:“也好个大家事。”看到后边遗笔分关,大笑道:“你家老知识分子笔者写定购,方才却又在本身眼下,说善继大多不是,那几个老先儿也是没主意的。”唤倪善继过来,“既然分关写定,那么些田园帐目,一一给您,善述不许妄争。”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乞求,只见大尹又道:“那旧屋判与善述,此屋中之具有,善继也不许妄争。”善继想道:“那室内破家破火,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麦,7月前都策得七八了,存非常少儿,作者也勾平价了。”便接二连三答应道:“恩台所断极明。”大尹道:“你四人一言为定,个无翻悔。民众既是家门,都来做个证见。方才倪老先生当面嘱付说:‘此屋左壁下,理金陆仟两,做五坛,当与次儿。’”善述不信,禀道:“若果真如此,尽管万金,亦是手足的,小儿并不敢争辩。”大尹道:“你就争论时,笔者也不准。”
  便教手下讨锄头、铁锹等器,梅氏母亲和儿子作眼,指引民壮,往西壁下掘开墙基,果然理下七个大坛。发起来时,坛中满满的,都是光银子。把一坛银两上秤称时,算来该是六十二斤半,刚刚一千两足数。众人看见,无不惊叹。善继益发信真了:“若非老爸阴灵出现,面诉县主,那个藏银,大家尚且不知,县主这里知道?”只看见藤大尹教把五坛银子一字儿摆在自家前边,又分付梅氏道:“右壁还只怕有五坛,亦是伍仟之数。更有一坛金子,方才倪老先生育命,送作者作酬谢之意,我不敢当,他再一相强,作者只得领了。”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左壁陆仟,己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笔者何似知之?据你家老知识分子是恁般说,想不是虚话。”再教人发现西壁,果然八个大坛,五坛是银,一坛是金。善继瞅器重重黄自之物,眼里都放出火来,恨不得抢她一锭;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开口。滕大尹写个照帖,给与善述为照,就将这房亲人,判与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胜之喜,一齐叩头拜谢。善继满肚不乐,也只可以磕几个头,勉强说句“谢谢恩台主见”。大尹判几条封皮,将一坛金子封了,放在自个儿轿前,抬回衙内,落得受用。民众都认道真个倪大将军许下酬谢他的,反以为道理当然是那样的,那一个敢道个“不”字。那正叫做鹬蚌对峙,渔人得利。倘使倪善继存心忠厚,兄弟本人,肯将家私平等深入分析,那干两白金,弟兄大家该五百两,怎到得滕大尹之手?自自里作成了人家,自身还讨得气闷,又加个不孝不弟之名,干算万计,何曾其计得外人,只估摸得自己而己!闲话休题。再说梅氏母亲和儿子,次日又到县拜谢膝大尹。大尹己将行乐园取去遗笔,重新裱过,给还梅氏收领。梅氏老妈和儿子方悟行乐园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牌银牌也。此时有了那十坛银子,一般置买田园,遂成富室。后来善述娶妻,连生一子,读书成名。倪氏门中,唯有这一枝极盛。善继三个外甥,都好游荡,家业耗废。善继死后,两所大宅子,都卖与父辈善述管业。里中凡晓得倪家之事本末的,无不感到天报云。诗曰:

  

一直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痴,
  忍以嫡兄欺庶母,却教死父算生儿。
  轴中藏字非无意,壁下理金属有间。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争竟不兴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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