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二十章

要知少林寺五位长老,各主一院,其中以戒律院所执行的寺中清规,历代相传,寺中有几种极为秘密的功夫,只有当了戒律院住持,才能练习。因此在武功修为上,戒律院住持该是少林寺首屈一指之人。如今连戒律院住持慈善大师都被贼人劫持,这自然是非常严重的事了。 苦善大师低宜一声佛号,说道:“少施主是知道的,慈善师兄此次原是奉有方丈之令,下山办事,(慈善大师奉方丈之命,是去缉拿假冒罗汉堂住持智善的,因是秘令,所以他没说出口来。)哪知就在临汝附近,发现了一个可疑白衣人的行踪,据说此人就是往这条路而来。正好这里的龙王庙,乃是本寺分支,慈善师兄就在这里落脚……” 楚秋帆问道:“不知道是几时的事。” “昨天。”苦善大师接着道:“就在慈善大师未到之前,寺中来了一位贵介公子,说游览太华归来,路经本寺,要作一日勾留……” 楚秋帆问道:“他只有一个人?” 圆觉接口道:“那位贵介公子,有三个随从,一个是书僮,另外两个年在六旬左右,不似下人身份。” 楚秋帆问道:“后来呢?” 圆觉道:“后来慈善师伯来了,就下榻于此。据贫僧所知,那贵介公子是住在前进大殿右侧的客舍里,似是并末和慈善师伯照面。今日早晨,那贵介公子一行四人已不别而去,贫僧也并未在意,直到快近午刻,慈善师伯迄未开门,贫僧初时还不敢惊动,后来在窗外觑看,禅房中不见慈善师伯的人影,再问寺中僧侣,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那贵介公子是何时走的,贫僧才发觉事有蹊跷,才要敝师弟兼程赶回山去禀报。” 楚秋帆道:“那也许是慈善大师发现那贵介公子可疑,连夜追踪下去,亦未可知。” 圆觉道:“少施主说的也颇合情理,只是慈善师伯如果是追踪那贵介公子下去,不会把随身不离的禅杖留在室中了。” 留下禅杖并未带去,那就十有八九是遭人劫持的了。 楚秋帆双目微蹙,说道:“他们劫持白鹤道长和铜脚道长,又劫持了慈善大师,这有什么阴谋呢?” 苦善大师低宣佛号,徐馀说道:“也许这是有计划的行动,目的何在,一时之间,只怕谁也说不上来。此刻天色已快亮了,寻人之事,也不忙在一时,少施主一晚未睡,不妨在此暂息,且等明天再作计较不迟。” 楚秋帆听他口气,似乎对慈善大师失踪之事并不焦急,心中暗暗觉得奇怪,一面说道: “救人如救火,何况白鹤道长等人身中金沙兰毒气……” 苦善大师微微一笑道:“那马天风如果要把白鹤道长等人置之死地,何用再把他们劫走? 再说少施主身上兰根,是马天风给你的,她自然也会有了。因此据老衲推测,白鹤道长等人性命决无可虑,咱们不知他们巢穴何在,也许明天还得再赶上一天路,如无适当休息,体力如何支持得了。少施主只管安心休息,老衲可以保证一定可找得到他们。” 楚秋帆看他说的如此肯定,只得点点头道:“大师说得也是。” 圆觉站起身,走到西首厢房门口,伸手推开房门,合十道:“这间禅房并无人住,少施主将就着休息一回吧!” 楚秋帆拱拱手说了声:“多谢。” 这时东方已现鱼白,圆觉朝苦善大师大师躬身道:“师伯也请休息了,弟子告退。”说罢,合十而退。 苦善大师住的是东首一间,和楚秋帆房门相对,他朝楚秋帆合掌一礼,就向东厢走去。 楚秋帆跨进西首房间,这里敢情是专门接待少林寺僧侣过境下榻之用,收拾得十分整洁,除了一张禅榻,还有两椅一几,榻上被褥也甚是干净。关上房门,也未脱衣衫,只是和衣在榻上趺坐行功,不须多时,便已进入忘我之境。 直到日上三竿,才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只听苦善大师问道:“你都准备好了么?” 圆觉恭声说道:“弟子敬遵师伯吩咐,都已准备好了。” “如此就好。”苦善大师大师道:“楚少施主大概也醒来了,你给他送进去吧!” 圆觉应了声“是”,举步往房门口走来,伸手叩了两下,问道:“楚少施主醒来了么?” 楚秋帆急忙跨下禅榻,出去开门,只见圆觉大师手中捧着一套蓝布衣衫走了进来,把衣衫放在几上,然后合十道:“少施主,这是敝师伯吩咐的,请少施主换过衣衫,变易容貌,方可上路。”接着一指衣上放着的一颗灰色的蜡丸,又道:“这是敝寺精制的易容丸,只须在掌心涂上少许,在脸上抹匀,即可改变肤色,若非素识,就很难认得出来了。” 楚秋帆道:“苦善大师设想周到,在下自当遵命。” 圆觉微微一笑道:“少施主和敝师伯此行,步步接近对方巢穴,事前若不稍事改装,势必被对方破识,救人之事,就得多费周折了。” 楚秋帆道:“大师父说得极是。” 圆觉合十道:“贫僧告退,少施主就请改换衣衫了。”返身退出。 楚秋帆依言脱下长衫,换上了蓝布短衫,然后取过易容药丸,涂在掌心,往脸上抹了一阵,也不知道自己变成了怎样一副容貌,就提着剑囊,走出房门。 只见椅上坐着一个头戴毡帽、身穿蓝布大褂、扎脚裤的老者,含笑站了起来,说道: “少施主装束停当了么?” 这老者花白眉毛,花白胡子,一张被晒成紫红色的脸,和苦善大师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但一开口,却是苦善大师的声音,心知苦善大师也易了容。 少林高僧,易容改装,打扮成俗家人的装束,这是很少有的事,也可见苦善大师对慈善大师的失踪,把事情看得十分严重了。 楚秋帆拱拱手道:“大师易容之术,高明得很,在下若非事先已经知道,真是一点也认不出来了呢!” 苦善大师含笑道:“少施主夸奖,老衲主持药王殿,各种药物都略有涉猎罢了。少施主请坐,老衲还有几句话要和少施主说明了。” 楚秋帆依言坐下,说道:“大师请说。” 苦善大师道:“咱们此行,为了避免引起对方注意,故而必须易容改装。还有一件事,也得和少施主先说明了,老衲扮的是采药老人,少施主只好暂时委屈,充当老衲一名徒弟,不知少施主意下如何呢?” 楚秋帆道:“但凭大师吩咐。” 苦善大师道:“老衲姓古,人称古药师,少施主最好也想一个名字,先说好了,免得有人问起来对不拢头。” 楚秋帆想了想道:“在下就叫范剑秋好了。” 说话之时,一名青衣僧人送来了一小锅稀饭、馒头,放到桌上,随即退出。 苦善大师道:“少施主请用早膳,咱们就该走了。” 两人用过早膳,苦善大师提过一个装满了不少药草的药篓,歉然道:“有屈少施主,这药篓要你背了。” 楚秋帆道:“大师不用客气。” 他把自己的青衣剑囊放入药篓之中,背到肩上。 苦善大师随手提起一把药锄,说道:“出了龙王庙,咱们就得师徒相称了。” 楚秋帆点头道:“在下省得。” “好!”苦善大师道:“咱们走。”举步走在前面。 楚秋帆就跟在他身后而行,两人出了龙王庙,转上大路,只见苦善大师洒开大步,毫不犹豫的就往西行去,心中觉得奇怪,忍不住问题:“师父,你老人家要去哪里呢?” 苦善大师微微一笑道:“你只要跟为师走就是了!” 楚秋帆听得好生奇怪,心想:“你昨晚和我差不多时间到的,根本不知道对方来历和他们巢穴所在,这时居然说得这么肯定起来?”心中怀疑,又道:“你老人家不会弄错?” “错不了,这条路为师已经走了几十年了。”他怕楚秋帆再问,这就以“传音入密”说道:“这是敝寺一项秘密,凡是本寺长老,都练过‘旃檀神功’。这种功夫,别无用处,只是避秽辟邪,遇上困难,只需向天吐气,所经之处,都会留下一丝旃檀之气,数日之内,不易消散。也只有练过‘旃檀神功’的人,才能闻得出来。老衲昨晚来时就闻到了,现在老衲就是循着这点气味,才往这里来的。” 楚秋帆暗暗“哦”了一声,也以“传音入密”说道:“原来大师早就智珠在握了。” 苦善大师听他也以“传音入密”答话,心头暗暗一怔,忖道:“施展‘传音入密’,必须内功到了相当精纯之境,方能练音成丝,逼入对方耳中,不为第三者所闻。这楚少施主不过弱冠年纪,哪来如此精湛的功力?”一面仍以“传音入密”说道:“少施主好精纯的内功。” 楚秋帆传音道:“大师夸奖了。” 两人一路西行,傍晚时分,赶到朱阳关,在客店住宿一宵,第二天拂晓渡过丹口,由武关,经龙驹寨,依然一路向西。 这里正当秦岭山脉,沿路都是峻岭陡壁,山势起伏重叠,往往走上二三十里,不见人烟。 楚秋帆问道:“师父,这是什么地方了?” 苦善大师道:“秦岭,再往西,就是终南山了。” 楚秋帆道:“我们要去终南山么?” 苦善大师道:“很有可能。” 中午赶到商县,在道旁面摊上胡乱吃了两碗面,苦善大师忽然一路朝北行去。 楚秋帆已知他是循着旃檀味而行,也就没有多问,只是跟着他身后走去。 片刻工夫,便已穿越而过,径出北门。这里已经没有官道大路,那是一条崎岖的山间小径,盘山沿江而行。 楚秋帆忍不住问道:“师父,这是往哪里去了?” 苦善大师道:“再往北,就是秦岭山了。” 楚秋帆压低声问道:“情形如何了?” “没错。”苦善大师微微一笑道:“有时在人烟稠密之处,只有一点淡淡的一点气味,很难闻得出来。但出了商县北门,因为行人稀少,气味就转烈了。” 楚秋帆道:“气味转烈,是不是就快到了呢?” “唔!”苦善大师点点头道:“这很难说,有时气味强了,说不定就是附近了。” 两人继续朝北行去,但见一座插天高峰,巍然矗立,山腰以上,陵谷深处,积雪皑皑,浮云如絮,掩住了它三分之一的峰颠! 这就是秦岭山。 苦善大师在快到山麓之时,又舍了山径,朝西首一条羊肠小径穿林而入。 这时已是傍晚时分,林外有余晖返服,尚称明亮。进入这片密林之后,陡觉暮气加深,到处灰濛濛的,好象浮着一层浓雾一般,但林间一条小径,还是清晰可辨。 楚秋帆紧跟他身后,以“传音入密”问道:“大师可是已有发现么?” 苦善大师也以“传音入密”说道:“入林之后,旃檀香气转浓,据老衲猜测,贼人巢穴,大概已离此不会太远了。” 他不待楚秋帆答话,接着道:“此刻时间尚早,此处离贼巢既近,就不宜逗留,少施主请随老衲来。”说罢,忽然舍了小路,朝黝黑的树林中行去。 这片深林,终年没有人迹,自是杂草丛生,腐木横互,穿行不易。 两人深入了十数丈远近,苦善大师忽然双足一顿,身子往上拔起,跃上一棵大树的横柯之上,楚秋帆略为提气,跟着腾身而上。 这棵大树枝叶极为茂盛,就是横柯,也足有一人合抱大小,两人坐在上面,连摇也没摇一下。 苦善大师道:“咱们在这里坐息一会,吃些干粮,等天黑了方可行动。” 楚秋帆道:“大师已知贼巢在哪里了吗?” 苦善大师从布囊中取出馒头,分与楚秋帆,一面微笑道:“由此看来,少施主江湖经验还是欠缺了一点。一个人行走江湖,就得处处留心。方才咱们入林之前,路旁不是有一方石碑,上面刻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吗?下首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大龙寺敬立’,岂不说明了从这条小路进去,就是大龙寺了吗?” “大师说得极是。”楚秋帆望望苦善大师,敬佩的道:“大师主持药王殿,平日很少在外走动,江湖经验,倒是丰富得很。” 苦善大师一手撕着馒头,边吃边道:“少施主这就不知道了,老衲年轻时,追随先师叔,遍历名山大川,采取药材,前后有二十年之久,连关外,塞北都走遍了,还不算老江湖吗?” 楚秋帆道:“原来大师还到过许多地方?” 苦善大师含笑道:“各地药材,性道各异,若非亲身经历,细加辨认,仅凭书本上的记载,如何能识得药性?” 两人边谈边吃,天色早已昏黑多时,林间更是一片黝黑,伸手不见五指。苦善大师只觉眼前这位楚少施主,双目在黑暗之中,宛如两颗明星,神光湛然,心头更是暗暗惊奇,忖道: “照他情形看来,内功之深,几乎不在自己之下,但自己是几十年潜心默练,才渐臻上乘境界,楚少施主最多不过弱冠年纪,如何会有此功力呢?” 老和尚一时不觉起了童心,存心要试试楚秋帆的功夫,口中低喝一声:“少施主,是时候了。” 喝声甫出,人已纵身而起,疾如猿猴,一路纵跃起伏,踩着树枝而行,都未着地。 不过片刻工夫,即将穿林而出,却不曾听到身后有人跟踪而来,不觉身形一停,回头看去,依然不见楚秋帆跟来,还以为他跟不上自己! 就在此时,只听头顶有人以“传音入密”的话声,飘了下来:“大师,大龙寺就在前面了,只是寺中一片黝黑,只有后进似乎还有一点灯光!” 苦善大师吃了一惊,急忙举头望去,但见楚秋帆单足足尖站在树颠一支极细的枝头说话。 自己站处,犹在树腰横柯之上,枝叶较密,只能望到大龙寺黑压压的禅院,看不清寺中情形。他居高临下,看得比自己清楚,心中更自惊异,才知楚秋帆一身功力,竟然还在自己之上,这就以“传音入密”说道:“咱们下去。”纵身飘落地面。楚秋帆从药篓中取出长剑,也跟着纵落,两人一先一后,借着夜色掩护,绕到寺院左侧。 苦善大师回头道:“慈善师兄果然在寺中了,走,咱们进去。”当先慢慢欺近过去。 要知连慈善大师和白鹤道长,清尘子都会失陷在这些贼人手中,可见寺中定然有着极强高手,不可等闲视之。因此他也不敢丝毫大意,步步为营,逼近过去。 这大龙寺两侧,一株株都是参天古树,两人就依着树身到墙下,再静静谛听了一阵子,见四下确实无人,才拔身而起,纵上墙头。目光迅速一掠,就疾如飞鸟,一下飘落暗陬,隐了起来,然后又闪动身形朝走廊扑去。 大龙寺房舍众多,规模之大,几可和少林寺相仿佛。两人一前一后,穿行了一重殿宇,发现大龙寺到处一片黑暗,确似毫无戒备,心中不禁暗暗生疑! 再由第二进穿行到第三进,依然不见动静。再从左首一道月洞门折入一条长廊,绕到后进,那就是方才在寺外看到有灯光之处了。 圆洞门内,翠竹夹道,白石为径,石径尽头,前面一片白石铺成的空地,放着两排盆花,迎面一座三层楼的精舍,飞檐画栋,极为富丽,灯光是从三层楼上透出来的! 两人穿过竹林,悄悄逼近楼宇。 楚秋帆眼看老和尚处处谨慎,行动就显得十分缓慢,心中渐感不耐,暗道:“畏首畏尾,那就不用来了。” 此刻眼看楼宇四周并无人把守,哪还忍耐得住,口中吸了口气,不用双足点动,一个人就悄声无息的凌空直拔而起,到得三丈高处,双手一划,身形再次腾空而上,轻轻落到第三层的屋檐之上。 苦善大师看他一下飞冲而起,登上第三层的屋檐,心中不觉陡吃一惊,此刻已经深入龙潭,对方虚实未明,怎可如此大意?他急忙跟踪掠起,一连两个起落,相继跃上屋檐,也很快的就伏下了身。纵目看去,这第三层上,一排三间房屋,前面有一条很宽的走廊,有灯光射出来的是中间一间。 楚秋帆艺高胆大,这一瞬间,已经闪入走廊,逼近中间一间的长窗,凑着身子,从缝隙往里望去。 这真是大胆已极,这是三层高楼的正面,也是唯一有灯光之处,他这般往里觑伺,岂非把自己暴露在灯光之下,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 苦善大师摇摇头,赶忙施展“八步赶蝉”轻功,乘得楼外风动竹叶之声,轻悄的跃入走廊,立时隐入暗角,替楚秋帆把风,防人偷袭。 楚秋帆掠到窗下,因那长窗的缝隙甚细,无法看清屋中情形,只见中间一个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个青衲老僧,正是慈善大师! 这就以“传音入密”回头说道:“慈善大师就在这里。” 苦善大师点点头,没有说话,其实他早已从“旃檀神功”的气息中发现慈善师兄就在这间屋中了。 楚秋帆刚转过头,正待再往里瞧去,只听一个娇脆的女子声音说道:“老师父,你会不懂梵文?” 这声音十分娇脆,不像是马天风的口音。 楚秋帆凑着眼睛看去,也只能看到一个苗条人影的侧面,没法看清她面貌。 只见慈善大师阖着双目,徐徐说道:“老衲自小诵的经文,都是三藏法师译的文字,从未学习过梵文。” 那娇脆女子声音说道:“出家人戒打诳语,老师父是堂堂少林寺戒律院住持,总不会是说假话的了。” “阿弥陀佛!”慈善大师在这一瞬之间,突然闻到了一丝旃檀香气,登时知道援手到了,口中低诵了一句佛号,双目乍睁,徐徐说道:“老僧不打诳语,对梵文学是学过一点……” “啊!”那娇脆女子声音想不到慈善大师忽然承认学过梵文! 这自然是她方才那句“老师父是堂堂少林寺戒律院住持”给扣住了,他不得不说实话,一时不觉惊喜的“啊”了一声,说道:“老师父说的是真话?” 慈善大师道:“老衲说的自然是真话了,只是……”他故意拖长语气,不往下说去。 娇脆女子声音道:“只是什么?” 慈善大师道:“老衲也希望姑娘对老衲说的是真话。” 那娇脆女子声音道:“我没骗老师父什么呀!” 慈善大师徐徐说道:“姑娘虽然没骗老衲什么,但却不肯以实话相告。老衲在真相未明之前,如何能为姑娘注译经文?” 隐身在窗外暗处的苦善大师心中不由一动,暗道:“看来自己运起‘旃檀神功’,慈善大师已经有了感应,他这般说法,是故意要让自己了解真相了。” 只听娇脆女子声音道:“老师父要知道什么呢?” 慈善大师道:“姑娘的主人是谁,可以说给老衲听听吗?” “这个……”娇脆女子声音略为沉吟,才道:“好吧,我告诉老师父也没紧要,我家公子姓马啦!” 楚秋帆暗道:“果然是马天风了!” 慈善大师道:“他把老衲掳来,又在老衲饮食之中暗下‘散功丹’,使老衲武功全废,不知目的何在?” 苦善大师心中暗道:“他们果然在师兄身上下了散功毒药!” 娇脆女子声音轻笑道:“老师父不用烦心。公子把你请来,只是希望老师父能替公子译释一部经文,事完之后,自会恭送老师父回山,到时也自会替老师父解去散功之毒了。” “译释经文”这四个字传到苦善大师耳中,心中又是一动,藏经阁失窃的一部《大乘正觉降魔法轮》,岂非正是天竺梵文? 慈善大师道:“你家公子要老衲译释经文,自该把原书送交老衲过目,方可前后贯通,译出原意。姑娘拿来的这张梵文,字句颠倒,文义割裂,教老衲如何译得出来?”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马天风要慈善大师译释经文,又怕他认出是从少林寺盗来的《大乘正觉降魔法轮》,不肯译释,故而故意把字句颠倒抄了一张来。 娇脆女子声音道:“我家公子交代过我,老师父只要逐宇加以注释就好。” 慈善大师道:“这样注释,只怕会前后不相连贯,辞不达意。” 娇脆女子声音忙道:“不要紧,老师父只要把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天竺文字加以注释就成。” 慈善大师道:“老衲身为少林戒律院住持,如若译的经文词句不通,岂不留下千古话柄? 因此老衲非要看了全部经文,始可译注。” 娇脆女子声音埋怨的道:“方才讲的好好的,老师父怎么又变卦了?” 慈善大师道:“此事关系老衲一世名声,老衲非坚持不可。” 娇脆女子声音道:“老师父也太固执了。” 慈善大师忽然大声道:“老衲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你可以走了。”这话正是双关语,他是告诉窗外的苦善大师,速即离去。 只听另一个女子声音,随着格的一声娇笑,款步走入,接口说道:“珠姑娘,老禅师可是不答应吗?”这女子声音娇而柔和,虽没见到此人,但听声音,就可知道是十分成熟的姑娘。 先前那娇脆女子声音躬着身道:“婢子见过米姑娘。” 楚秋帆暗道:“这米姑娘不知是什么人。”他因窗隙甚细,无法看到屋内的情形,自然也没看到这位米姑娘了。 只听米姑娘又是一声娇笑,说道:“怎么着,老禅师看到奴家来了,就闭起眼睛来了么?” 慈善大师闭目趺坐,没有作声。 米姑娘又道:“公子早就料到老禅师不肯译注的了,奴家是奉公子之命,来劝说老禅师的。珠姑娘,这里就交给奴家好了。” 珠姑娘应了声“是”,躬身道:“婢子那就告退了。”转身悄然往屋外行去。 那米姑娘娇声娇气的道:“老禅师真的不肯答应吗?” 慈善大师道:“老衲已经说过,要看了原文,方可译注。” 米姑娘道:“这奴家就不懂了。老掸师为什么一定要看原文呢?你是不是怀疑什么来着? 依奴家相劝,最好还是快些译注的好。” 慈善大师道:“老衲要是不答应呢?” 米姑娘忽然格格的笑了起来,说道:“奴家不妨告诉老禅师一件事,公子给奴家的期限,是到今晚天亮前为止……” 慈善大师道:“老衲不答应,他给姑娘期限作甚?” 米姑娘又是一阵格格娇笑道:“公子临行前交代奴家,过了今晚,奴家必须不择手段,完成任务。奴家的手段,老禅师只怕还不知道呢。” “阿弥陀佛!”慈善大师忽然低低诵了一声佛号,说道:“姑娘姓米,莫非……” 米姑娘格的一声娇笑,说道:“听老禅师的口气,好象已经知道奴家的来历了,这敢情好。奴家就是米十三娘,人称小狐女的便是……” 她忽然低低的道:“奴家只要略试手法,老禅师只怕就会按捺不住,毁了道基呢。堂堂少林寺的戒律院住持,坏了道基,传出江湖,那可不是一件小事……”一阵格格的淫笑,笑得人会心旌动摇! 慈善大师忽然瞋目,大喝一声!他虽因服下“散功丹’,一身功力尽散,但这声大喝,还是有佛门“狮子吼”神功的余绪,喝得十分震耳! 老和尚已经用出了全身仅余的一点力气,把米十三娘的淫笑给震住了,沉声道:“走衲既然落在尔等魔道之手,要杀要剐,一言而决,尔等逼我译注《大乘正觉降魔法轮》经文,那是休想。” 米十三娘娇笑道:“老禅师真是固执得很。好,奴家好话也说尽了,老禅师仔细考虑考虑,天亮之后,奴家再来听你的回音。”说完,俏生生的走出房去,随手带上了木门,一会儿工夫,她细碎的脚步声,已经从后面的楼梯下去。 楚秋帆不知道米十三娘是谁,此刻听她走远,正待转身,苦善大师已然一阵风般闪了过来,低声道:“少施主请在此守候,老衲进去给师兄服下解药。” 他话声甫出,一手已经按上窗棂,劲运掌心,轻轻一推,但听“咯”的一声轻响,一扇长窗应手而启。苦善六师身子一弓,嗖的穿窗而入。 慈善大师睁目道:“来的是苦善师弟吗?” 苦善大师道:“正是小弟,师兄中了贼人‘散功丹’之毒,快请服下解药。”。 手中随即递过一颗药丸,迅快纳入慈善大师口中,一面又道:“师兄可知白云、铜脚二位道兄被囚禁在何处吗?” 慈善大师道:“愚兄不清楚,好象楼下也关着几个人。” 苦善大师道:“那就是了。师兄服了解药,尚须有一盏茶的工夫方可恢复功力,小弟和楚少施主再去楼下看看,师兄暂时勿露形迹,天亮前,心善师兄也可赶来接应了。” 慈善大师点头道:“愚兄省得,还有《大乘正觉降魔法轮》,可能就在这批贼人手中,师弟凡事小心。” 苦善大师点点头道:“小弟方才已经听到了。” 他迅疾穿窗退出,依然把窗户上好,一面回身低低的道:“少施主,白云道兄等人可能就被关在楼下,咱们下去瞧瞧……” 话未说完,只听楼下适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楚秋帆心头蓦地一沉,他自然听得出来,这声尖叫,正是宋秋云口中发出来的。他不知宋秋云发出这声尖叫,是否遇害了,一时哪还犹豫,猛一吸气,身形如飞,往楼下扑去。 耳中只听苦善大师“传音”说道:“少施主冷静些,不可鲁莽从事!” 第二层还是黑沉沉的,不见一点灯光,楚秋帆一个身子恰似落叶一般,疾向底层落去。 这一层共有五间屋宇,灯光是从后面一间屋中透出来的,楚秋帆身子还没落到地面,就倏然横飞,掠入檐下。 楚秋帆当然不敢直接闯进屋去,只好从后面一道门中穿出,掠到小天井中,再闪身隐到右首一排花格子窗下。还未凑上眼去,只听宋秋云的声音气鼓鼓的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楚秋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暗道:“秋云果然在这里,她还没事。” 接着只听马天风的声音道:“我从来不杀人的,为什么要杀你?你若敢再倔强,乱骂人,我就用剑尖在你脸上划几剑,让你变个丑八怪,看着楚秋帆还会叫你妹子,叫得怪亲热不?” 楚秋帆心中暗道:“方才米十三娘还说公子临行交代,好象马天风已经离去了,要天亮之后才回来,原来只是鬼话!” 宋秋云给她这么一说,果然不敢再骂,那么方才那声尖叫,敢情是马天风举剑作势,要划她脸皮了。 过了半晌,才听宋秋云哼道:“你打不过楚大哥,把我们掳来,哼,楚大哥会来救我的。” “救你?”马天风冷冷一笑道:“楚秋帆早已来了……” 楚秋帆因她们正在窗内说话,不敢去弄湿窗纸往里看,听到马天风此言,心头不期猛然一惊,还以为自己露了行藏! 只听宋秋云问道:“他在哪里?” 马天风道:“楚秋帆和你一样,早已落在我的手中。” 楚秋帆听得微微一笑。 宋秋云道:“我不信。” 马天风道:“你们如何被我擒来的,楚秋帆自然也和你们一样了。” 宋秋云道:“我大师姐也会来救我的。” 楚秋帆既已落入了他们手中,那只有指望大师姐了。 马天风忽然淡淡一笑,和缓的道:“我知道你是九连山桑姥门下,我也不想难为你……” 她口气忽然软了下来。 宋秋云道:“那你为什么要绑架我呢?” 马天风轻笑一声道:“你可知道我把你擒来,为什么吗?” 宋秋云道:“你说呢!” 马天风道:“事情很简单。我出道江湖,听说令师桑姥精擅‘天魔剑法’,其中‘云里三剑’更是出神入化,所以要找你比试比试。只要你胜得过我,我立时可以把你和楚秋帆,还有两个杂毛道士一起释放,你看如何?”她说的果然十分简单。 楚秋帆心中却有些不信,暗道:“马天风花了如许手法,决不止单单为了和宋秋云比剑,这到底有些什么阴谋呢?” 只听宋秋云道:“你说的当真?” 马天风道:“自然是真的了。” 宋秋云问道:“你要和我比几招?” 马天风道:“我要试的是‘天魔剑法’,自然要从头打到底,你可以尽情施展,但只有一点,你必需要注意。” 宋秋云:“哪一点?”’ 马天风道:“你如果要施展令师桑姥的‘云里三剑’时,必需先出声示警,我好作准备。”这话已很明显,她似乎对“云里三剑”很感兴趣。 但宋秋云涉世未深,纯洁的心如白纸,她还以为马天风为了想见识师父的“云里三剑”,闻言欣然道:“这个自然,到时候我自会叫你小心应付的了。” 马天风笑着点头道:“好,咱们就此一言为定。” 花格窗上,忽然映出了她苗条的身影,显然他今晚换上了女装!楚秋帆只觉她身材纤长而婀娜,虽然是一个背影,看去甚是美好! 只听宋秋云:“既要比剑,你总得替我解了禁制才行,这样一点气力都使不出来,还比什么剑呢?” 马天风爽朗的笑道:“好,既然讲好比剑,我自然要给解药了。” 皓腕一抬,从掌心递过一颗药丸,说道:“接住了,把这药丸纳入口中,用口水化下就好。” 宋秋云迟疑的道:“这是解药?” 马天风笑道:“我如果要用毒药害你,还用得着这样骗你吗?” 宋秋云伸手接过,说道:“我相信你。”把药丸纳入口中。 楚秋帆隐身窗外,只是想不通马天风此举,不知真正的用意何在。 只听马天风吩咐道:“你们把剑送给她。” 一名使女果然捧着一柄长剑,送到宋秋云的面前,宋秋云伸手接过长剑。 只听马天风又道:“宋姑娘,我们到外面去。”她率先举步,跨出房门,朝小天井走来。 楚秋帆急忙身形一闪,疾掠而起,隐到右首左廊上一根抱柱之后。此处是小天井右边最偏僻之处,不易被人发现。就在他堪堪隐好身子,马天风手提长剑,已经走到小天井中间。 她身后是宋秋云,同样一手提着长剑,最后则是两个青衣使女。 马天风脚下一停,迅快的转过身去,长剑当胸,和宋秋云对面而立,说道:“你可以发招了。” 宋秋云应道:“好。”锵的一声抽出长剑,右剑直竖,左手执着剑鞘,横斜胸前,突然左脚跨进,一剑斜刺过来。 马天风双目凝注着她,身形轻轻一旋,避开了攻势,右手长剑随着挥出。 宋秋云一剑出手,身形如飞,剑光一闪,第二剑又紧接着斜刺而出。 马天风身形再旋,闪避剑势,右手随着一剑,凌空点出。 江湖上有两句话,叫做“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原意是说只要你一伸手,内行人立时可以判断你一身武功的高低,这也是常言所说的“一叶知秋”的意思。 楚秋帆和马天风动过手,知道她一身功夫,应该比宋秋云略胜一筹,此时眼看宋秋云连发两招,她只是仗着身法闪避,就是还招,也仅仅随手挥出,好象志不在此! “是她要和宋秋云比划的,何以只是如此随便的应付,不全力以赴呢?” 楚秋帆心念方动,正在思索之际,宋秋云第三剑已经疾射如电,穿心刺出。 马天风依然身形轻旋,闪避敌剑,右手一剑横扫,只是虚应故事,并无凌厉攻拒之势。 宋秋云忽然收住剑势,喝道:“马天风,是你要和我比剑的,你怎么这般虚应故事,漫不经心的呢?” 马天风格的笑道:“我漫不经心?你可曾刺到我了?好,那我就攻几招给你看看!” 话声出口,人已翩然欺进,右手左右挥舞,急攻的剑势连绵出手,这一回但见银芒飞洒,匹练缭绕,出手好不快速。 宋秋云可也不慢,和她展开抢攻,一阵急骤得如同暴雨的铿锵剑鸣,连续响起! 这回双方各展剑法,但见两条纤影,倏进倏退,动作快如飘风,剑影划动,更是快得像电闪一般,不过眨眼工夫,两人已经打了十七八招。 楚秋帆估计两人这一交手,少说也要打上一、二百招才分得胜负来,心想:“我何不趁这机会,先去找找白鹤道长和铜脚道长?” 一念及此,正待悄悄后退,只听马天风叫道:“宋秋云,你怎么还不使‘云里三剑’呢?” 楚秋帆突然心中一动,暗道:“听她口气,果然是想从宋秋云的剑招上偷学‘云里三剑’了。只可惜宋秋云不善心机,是个心地纯洁的少女,还不知道她的用心呢!” 果然,宋秋云轻哼一声道:“使就使,你小心了。”突然双脚一顿,身子凌空扑起,忽然腰背一弓再挺,手腕也随着一挺之势,往下一抖,临风连劈三剑。 这三剑因为出手发剑,奇快无比,看去似乎只有一招,但三剑乍发,就如银蛇乱闪,在半空中明明只劈了三下,漾起三道剑光,等到落下之际,已是剑光纷披,鱼龙曼衍,银芒流动,由简而繁,化作了一蓬剑雨,漫天飘洒,使人分不清它到底有多少道剑苗了。 楚秋帆看得暗暗喝彩,忖道:“云里观音这招剑法,果然精妙绝伦!哦……这剑法的变化,自己好象极熟……” 他是因这招剑法映入眼帘,突然想起了《万法归宗》上有几句专论剑法的句子当中,有一句和它的变化极为相似! 马天风在她腾身跃起之时,早已疾然退出去七八丈远近,只是仰首凝注着宋秋云,好象和宋秋云动手的不是她—般! 说实在,她这后退的速度,可说十分惊人,身形一晃,就巳到了七八丈外,是以宋秋云凌空扑起,挺身发剑,这一招“云里三剑”虽然变化繁衍,劲气无俦,等到剑光洒落,已是扑了个空。 马天风在宋秋云飘落地面之际,又倏然而来,站到了宋秋云面前不到一丈之处,冷然道: “我从小就听说桑姥‘云里三剑’神妙无方,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了。” 她来去如风,使人会发生一种错觉,她就站在这里,没有移动过。 “你说什么?”宋秋云气愤的道:“那你为什么躲得这般快,不敢硬接? 马天风冷笑道:“我方才只是久闻这一剑的盛名,才后退以避其锋,早知‘云里三剑’只是如此,我哪会接不下来?”这话自然是故意相激的了。 宋秋云哼道:“不信你再试试?” 马天风轻松的掠掠鬓发,笑道:“试就试,谁还怕你了?”她笑得很美,这自然是笑宋秋云经不起她一激,自动送了上来。 宋秋云道:“好,你小心了!” 双足再次一点,一个娇小的身子往上弹起,弓身再挺,抖手发剑,三道剑光,一现即散,化作缤纷剑雨,洒洒直落,这一切,和方才那一剑并无多大的差异! 照说,马天风既已说过要接,自然也要迎着发剑才对,但她依然在宋秋云纵身跃起之际,仍以那一式快速绝伦的身法,往后疾退出去七八丈外,仰起蜂首,一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睁一眨不眨,只是注视着宋秋云弓身、挺身、抖腕,劈剑的姿势。 这一招,宋秋云自然依然落了空,她飞落地上,气鼓鼓的道:“马天风,你这是什么意思……” 突听几声喝叱,从前面传了过来!马天风脸色微变,问道:“前面出了什么事?” 只听蓬然一声,有人互击了一掌,接着一个苍老声音呵呵笑道:“朋友大概是少林寺来的了。” 接着另一个清朗声音轻咦道:“会是龙虎二怪!”这人的口音,楚秋帆听得出来,是白鹤道长的声音。 马天风听到两人的话声,显然已有外人闯入,舍了宋秋云,一个急转身,手提长剑,朝外就走。两名青衣使女眼看马天风走了,也急急跟了出去。 剩下宋秋云一个人,怔立当场,楚秋帆急忙一下闪了出去,掠到宋秋云身边,低声道: “秋云,快走。” 宋秋云倏地回身,长剑横胸,叱道:“你是什么人?” 楚秋帆笑道:“你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宋秋云眨动眼睛,“唰”了一声,喜道:“大哥,你怎么……” 楚秋帆道:“此时无暇多说,外面已经动上手了,快跟我来。”急步往前走去。 两人迅快穿出大厅,阶前人影幢幢,双方已成对峙之势! 一边是马天风为首,她身前不远,站着两个身穿麻布长衫,短仅及膝的老人,左首一个手中拄着一根龙角杖,右首一个手持一条虎尾鞭,这二人正是昔年黑道中名震关洛的龙虎二怪。稍后站着一个二十四五的红衣女郎和两个跟着马天风出来的青衣使女。 在他们对面,则是乔装采药老人的苦善大师、慈善大师、白鹤道长,铜脚道人。 苦善大师和慈善大师站得稍前,正好和两个麻衣老人相对,敢情方才是苦善大师和另一个老人对过了一掌,双方正待动手,恰好马天风出来了,把双方喝住的。 这原是目光一瞥间的事,楚秋帆和宋秋云走出阶前,宋秋云口中叫了声:“二位道长,大哥来啦!” 翩然奔近过去,楚秋帆随着她走了过去。 马天风只用眼角飘了宋秋云一眼,但听她说出“大哥来了”这四个字,目光不觉朝楚秋帆身上投来,冷冷的道:“站住,你是楚秋帆?” 到了此时,楚秋帆已不用掩饰身分,朗笑一声道:“不错,在下正是楚某,马姑娘没想到吧?” “很好!”马天风冷冷的哼了一声,目光投到了苦善大师身上,问道:“这位呢?” 苦善大师道:“老衲苦善。” 只听左首持龙角杖的麻衣老人呵呵笑道:“老夫没有看走眼,果然是少林寺药王殿住持,难怪方才一记劈空掌,有如此深厚的功力了。”方才是他和苦善大师对的掌。 马天风冷笑一声道:“你们能找到这里来,已是不容易了。楚秋帆,就凭二位能把人救出去么?” 楚秋帆道:“眼下的情形,马姑娘难道看不出来么?” 马天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我看不出来,你们如何能离开大龙寺?” 铜脚道人大笑一声道:“马姑娘劫持贫道等人,总有个理由吧?” 马天风道:“我自然有理由了。” 回头朝手持虎尾鞭的麻衣老人说道:“石老,你给铜脚道人一掌试试!” 这龙虎二怪原是同门师兄弟,手持龙角杖的是师兄万钟粟,持虎尾鞭的是师弟石千钧,数十年来,两人焦不离孟。又因两人的兵刃一个是龙角杖,一个是虎尾鞭,故有龙虎二怪之称。 石千钧一抱拳道:“属下遵命。”猛地跨上一步,阔嘴一裂,朝铜脚道人诡笑道:“你叫铜脚道人?接老夫一掌吧。”右手一举,一记劈空掌朝前劈来。他随手拍来,掌风出手,呼然有声,劲势极强,但在石千钧使来,最多也不过用了五成掌力。以他的名气,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铜脚道人,自然不肯用全力了。 铜脚道人乃是武当三子的清尘道长,人家既然指名叫阵,哪得不接,口中朗笑一声道: “贫道久闻石施主大名,今晚见了面,自当奉陪。”右手一圈,掌势斜出,迎着朝前拍去。 双方一来一往,何等快速之事,只听“波”的一声,掌劲乍交,铜脚道人突感后力不继,一个人登登的连退了七八步之多,还是站立不稳,砰然一声,一屁股往地上坐了飞去。 白鹤道人见状大惊,他怕石千钧乘势追击,急忙闪身而出,拦在前面。 楚秋帆、宋秋云同时赶了过来,扶住铜脚道人,楚秋帆问道:“道长可曾伤在哪里么?” “伤倒没有。”铜脚道人神情委顿的道:“只是贫道功力依然并未恢复……” 在他说话之际,只听石千钧冷然道:“你叫白云子?” 白鹤道人道:“正是。” “好!”石千钧洪笑一声道:“那你也接贫道一掌。”陡然一掌,朝白鹤道人当面劈来。 白鹤道人微微攒眉道:“石施主也太狂了!”右手一挥,袍袖往前卷起,迎接来掌。 但就在白鹤道人袍袖挥起之际,已然感觉不对,因为自己挥起的衣袖,竟然只能发出平时的五成力道,而且后力也无法继续,心头一惊,急急往后跃退,但已经迟了,身体一震,再也支持不住,脚下连连后退,最后还是跌坐了下去。 慈善大师看出情形不对,忙道:“师弟快去看看二位道兄如何了,这里由愚兄担待。” 苦善大师答应一声,正待退下。 马天风朝手持龙角杖的万钟粟呶了呶嘴,万钟粟立即往前跨出一步,沉声道:“大师不用走了,万某领教。”突然挥动龙角杖,向苦善大师直捣而来。 苦善大师乔装采药叟,他手中一支药锄,实乃镔铁禅杖所改装,此时一见万钟粟挥杖捣来,口中低诵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贫僧得罪了。”也立即挥杖迎击。 黑夜之中,响起了“噹”的一声金铁狂鸣,两人几乎被震得站立不住,各自后退了一步。 苦善大师救人而来,自从发现了龙虎二怪,早知难免要有一场激战,何况白鹤、铜脚二道入位明明服了自己散功解药,应该功力尽复,怎会禁受不住人家一掌?其中莫非另有缘故? 因此他在万钟粟挥杖击来之际,已经下了决心,今晚之事,非痛下杀手不可! 少林寺以拳棍名闻天下,棍法正是他所长,此时和对方双杖乍接,他立即展开少林“护教大夜叉杖法”,身形倏然飘退,杖势快如掣电,接连攻出六招,口中喝道:“师兄、楚少施主,快护着二位道兄退出去。” 万钟粟成名数十年,他的成名兵器就是龙角杖,杖上造诣之深,自不待言,一见苦善大师挥杖急攻,也立还颜色,和他放手攻拒起来。 马天风冷笑一声道:“你们还想退出去么?” 石千钧在她说话之时,手指虎尾鞭,逼了上来。 慈善大师示意楚秋帆,宋秋云扶着白鹤道人和铜脚道人先行退出,一面大喝一声:“站住!”双手合掌当胸,凛然挡在石千钧的面前。 石千钧冷然道:“慈善大师。” 慈善大师道:“不错,石施主意欲何为?” 石千钧道:“大师请让开,老夫不想和你动手。” 慈善大师道:“贫僧却想和石施主放手一搏。” 石千钧大笑道:“老夫要你让开,是因为你不堪老夫一击。” 慈善大师方才服下散功解药,又经过一阵调息,体内散功奇毒确已消失,并无异处,此时听石千钧说他不堪一击,不觉怒笑道:“石施主不妨击一下试试看?” 石千钧大笑道:“堂堂少林寺戒律院住持,如果经受不起老夫一掌,传出江湖,少林盛名,也就扫地了。”口中说着,果然举手一掌,直拍过来。 慈善大师怒他口发狂言,说了声:“善哉!善哉!”左手直竖,往前推出.但等他右掌推出之后?情形和白鹤道长、铜脚道人如出一辙,先是心头一怔(一怔,是惊骇自己后力陡然不继),继则急忙纵身后跃(后跃,是因为接不住对方掌势),然后“砰”然一声,往地上跌坐下去。 这一下,当真看得楚秋帆心头大为震惊,急忙掠了过来,伸手把慈善大师扶住,口中问道:“大师可是感觉内力不继么?” 慈善大师点点头,叹道:“完了,老衲这一身功力……” 他低沉的声音,为石千钧得意的狂笑盖了下去:“如何?少林戒律院住持,果然不堪老夫一击……” 但他的话声,也只说到一半,就忽然停住了! 因为在他话声中,突然有一道人影疾如飞鸟,从天而降,人还未到,一团强猛得如同有物的劲风,就像乌云盖顶,当头轰击而下! 石千钧几乎连人影还没看清,口中大喝一声,左手一记“天王托塔”,往上迎去。 “砰!”双方掌劲乍接,空气间就爆起了一声破空震响,石千钧但觉对方掌势十分沉重,身不由己的往后退下一步,举目看去,只见自己面前,已然多了一个手持铁棍、身材高大的老人。 石千钧并不认得心善大师,何况心善大师也是改扮了来的,他心头暗暗一惊,忖道: “这老人莫非也是少林寺的和尚?” 一面沉喝道:“阁下何人,恕石某眼拙,掌力倒是沉猛得很!” 须知心善大师也改装而来,穿的自然是俗家装束。 心善大师道:“老衲心善。” “哈哈!”石千钧大笑道:“少林寺连知客堂的老师父也还俗了。” 他笑得很猖狂,笑声中,突然虎尾鞭向空一圈,“呼”的一声,横扫过来。 心善大师长眉掀动,沉喝一声:“孽障敢尔!”手中铁棍一送,往上挑起。 龙虎二怪功力深厚,这一鞭横扫,势道何等劲急?心善大师铁棍和鞭尾交击,在一声金铁击撞的巨响之中,居然半斤八两,各不相让! 心善大师心中不禁暗暗震动,忖道:“这老魔头功力竟然不在自己之下!”口中又是一声大喝,左手一记“金刚掌”斜劈过去。 石千钧同样开气吐声,左掌一抡,迎击而出。 两人中间响起一声蓬然大震,双方各自错开,虎尾鞭和铁棍跟着同时出手,鞭影人影,交互而起。 楚秋帆眼看苦善、心善二位大师已和龙虎二怪动上了手,双方功力悉敌,一时之间,难以分得出胜负。而自—己这边,慈善大师和白鹤、铜脚二位道长都和人家交手未及一招,就真力不继,由此可见苦善大师喂他们的解药,显然无法解去身中散功之毒,心头十分惶恐,回身朝宋秋云低低的道:“你守在这里,我向马天风要解药去。” 宋秋云点点头,一手仗剑,往前移上一步,顿时也感到不对,口中轻“咦”一声,叫道: “大哥……” 楚秋云正待往马天风掠出,闻声急忙停步,这一移步,回头道:“妹子,你怎么了?” 宋秋云以剑支地,握剑右手还在颤动,看去已有些支持不住,抬头道:“我……好象有些站不稳……”话声未落,颓然往地上坐了下去。 她方才虽然服了马天风给她的一颗解药,那只是暂时遏制性的解药罢了,时间稍久,药性消失,功力自然依旧若废。 楚秋帆看得又惊又急,剑召掀动,厉声喝道:“马天风,你在他们身上究竟使了什么手脚?” 马天风一双发亮眼睛,眨动了一下,娇声笑道:“你现在相信了?你们无法把他们救出去的。” “你这妖女……”楚秋帆气怒已极,正待朝她扑去,突听一阵快迅的脚步声,从远处传了过来。心中不期一惊,他细辨声音,来势相当快速,而且人数不少。自己这边,已有四人失去武功,自己如果扑向马天风,慈善大师、白鹤道长等四人,势必落人敌手。 这一犹豫,果见十来条人影,从外急步奔入! 当前一个一身白衣,年近三十,身材颀长,白面无须,剑眉朗目,容貌和马天风生得有几分相似,眉宇间有一股逼人的冷峻之气。 跟在他身后的是八名黑衣汉子,只要看他们奔来的步伐,一身武功,相当不错。 那白衣人冷峻目光迅快一扫,落到马天风的身上,问道:“天凤,这三个是什么人?” 原来马天风果然是化名,她叫天凤! “是少林寺的和尚。”马天凤俏目一溜楚秋帆,说道:“哥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们是兄妹。 白衣人没回答她的话,却朝楚秋帆一指,喝道:“把他们拿下了。”他这句话,自然是向身后八个黑衣汉子说的。 那八个黑衣汉子轰应一声,倏然散开,迅快朝楚秋帆等人围了过来。 楚秋帆大喝一声:“谁敢过来?”身形一个轻旋,双手开合之间,接连拍出了八掌。平均每一个黑衣汉子都分得了一掌。 他这八掌使的都是鹤形手法,虽是虚空发掌,但“太虚玄功”威力奇大,每一掌都划起了一股强大的掌风,逼得八个黑衣汉子赶紧收脚闪避,不敢直撄其锋! 白鹤道长坐在地上,看到楚秋帆这八掌使的居然会是自己的“白鹤掌法”,而且居然还使得十分精妙,几乎连自己都没有他这份功力,心中暗暗称奇不止! 那八个黑衣汉子被他掌力一阻,不约而同的吆喝一声,各自从腰间掣出雁翎刀,人影连闪,扑了上来。 楚秋帆大喝一声:“你们不要命了?”右手连发两拳,左手呼呼呼向左后方接连拍出三掌。 这两拳,使的正是“无形神拳”。那迫近右首的两个黑衣汉子突然大叫一声,两道人影凌空飞了出去,摔倒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左首三个因为他掌风挟着呼啸而来,三人还算机警,听风辨位,总算迅快的闪避开去。 楚秋帆哪容他们逼近过来,右手接连又是两记“无形神拳”,无声无息的击倒了两个逼近的汉子,左手向后横扫,一记“龙尾挥风”,逼近欺近过来三条人影。不过瞬息之间,就连伤了对方四人。 这下看得白衣人目芒连闪,沉喝一声:“没有用的东西,回来。” 白衣人目中冷芒闪动,紧盯着楚秋帆,冷然喝道:“阁下好身手,报个万儿来。” 马天风不待楚秋帆答话,抢着道:“他就是楚秋帆,哥哥,那天妹子和他动手,还没分出胜负来呢,还是由我来吧!” 白衣人冷然道:“不用。”他目光始终盯着楚秋帆,冷声道:“你敢接我几招吗?” 马天风长剑一抡,抢着道:“哥哥,我要和他比剑……” 白衣人不耐的剑眉一扬,偏脸道:“你站到边上去。” 马天风厥起小嘴,但却不敢多言,回身之际,朝楚秋帆使了个眼色,哼道:“楚秋帆,总有一天,我要和你在剑上分个高低。”——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心善大师的职掌是接待宾客,虽非罗汉堂专司各大门派的联系事宜,但也每日都有武林中人接触,对江湖上的知名人物莫不了如指掌,此刻听二人自报名号,却是从未听人说道。 但他究竟不愧是少林寺的知客堂老座了,并不因对方二人名不见经传就忽略过去。相反的,他已发现铜脚道人,白鹤道长二人目光湛然,一身修为分明不在自己之下,尤其相貌虽觉狞恶,那是受了伤残之故,看来也不像旁门左道之士,只不知他们结伴同来,有何企图? 心中思忖之际,一面合掌当胸,试探着道:“贫衲久仰了,只不知四位贲临敝寺,有何见教?”他是五位长老之一,又是知客堂主持,自然有资格问这句话了。 铜脚道人含笑道:“贫道二人,是陪同楚小施主求见贵寺方丈大师来的,大师能否先容?” 心善大师面有难色,和气的道:“二位道长有所不知,敝寺方丈一向不见外客,楚施主有什么事,和贫道说也是一样。” 楚秋帆微微一笑道:“大师之意,可是贵寺方丈不肯延见在下么?” 心善大师依然满脸含笑,说道:“楚施主误会了。凡是来到敝寺之人,都是敝寺的来宾,实因敝寺方丈久已不问尘事,不克亲自接待,楚施主有事,和老衲说了,由老衲转禀方丈,岂不也是一样……” 话声方落,忽听得寺中噹噹噹钟声大鸣! 心善大师脸色不期为之一变! 钟声起自后院,听来相距甚远,但敲得甚是急促,楚秋帆和宋秋云虽不知其中含意,但也可以猜得到是寺中发生了什么紧要之事。 铜脚道人含笑道:“大师如果有事,不妨请便。” 心善大师本来对他们并不起疑,但听了铜脚道人此言,心中不禁暗暗哼了一声,忖道: “钟声起自后院,那是说后院发现了敌踪,但你以为少林寺无人了么?”一面依然合掌道: “贫衲职司知客,用不着贫衲赶去。”这话是说少林寺中高手如云,不必自己赶去应援了。 铜脚道人道:“如此就好。” 正说之间,只见一名灰衲僧人匆匆走入,在门前站定下来,朝心善大师躬身道:“启禀师伯……”他只说了四个字,便尔缩住。 心善大师回身问道:“什么事?” 那报讯的僧人道:“弟子有事面报。”他是当着外人不便说。 心善大师口中“噢”了一声,起身道:“四位请稍待。” 楚秋帆道:“大师请。” 心善大师走出客厅,问道:“寺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报讯僧人应道:“先是香积厨走火,后来藏经阁发现了敌踪,有人潜入藏经楼中,被玄善师伯发现……” 心善大师问道:“可曾把来人拿下了?” “没有。”报讯僧人道:“玄善师伯负了重伤,来人似已逃逸了。” “你说什么?”心善大师听得暗暗一惊,玄善师弟主持藏经阁,拳掌功夫已臻上乘,是少林寺五大长老之一。就算来人武功高强,总也得有较长时间的拼搏,方能伤得了他,怎会才发现敌踪,钟声方起不久,就已身受重伤了?心念一动,急着问道:“潜入藏经阁的那人,何等模样,玄善师弟是怎么负的伤?” 报讯僧人道:“详细情形弟子并不清楚,也不知道那人何等模样,只听说潜入藏经阁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人,玄善师伯只和那人对了一掌,就全身发冷,好象受了邪派妖人的毒掌,慈善师伯和苦善师伯已经赶了去,特地要弟子前来向师伯禀报的。” “好!”心善大师朝他挥了挥手,说道:“我知道了。” 报讯的僧人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潜入藏经阁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人?玄善师弟只和来人对了一掌,就负了伤?心善大师突然心中一动,暗道:“和楚秋帆同来的那个少年,不是也穿着一身白衣吗?莫非他们竟是同党不成?”他两道慈眉微微一摆,又自忖道:“他们一面假意前来拜山,一面又派人潜入香积厨纵火,目的分明是在盗取本寺藏经楼上的经籍了,好个声东击西之计!”这一想,心善大师不由得心中甚是恚怒,回身跨进迎宾堂,脸上神色自然十分难看,合掌当胸道:“四位如果别无见教,那就清回吧!”这话已是下了逐客令啦! 楚秋帆一怔道:“大师,在下是特地前来谒见贵寺方丈大师的……” 心善冷冷的道:“老衲已经说过,敝寺方丈不见外客。”语气已没有方才的婉转了! 楚秋帆道:“大师不知在下来意,怎知贵寺方丈不肯延见呢?” 心善大师道:“楚施主来意,老衲已知一二。” 宋秋云忍不住问道:“大师知道,何妨说出来听听?” 心善大师低宣一声佛号,才道:“阿弥陀佛,四位约来的朋友,已经走了,四位还不该走么?” 楚秋帆听得更是一怔,愕然道:“大师说什么!在下并未约人前来。” 心善大师嘿然道:“香积厨纵火,又有人潜入藏经楼,难道不是楚施主约好的么?事已过去,老不愿深究,四位还是请回吧!” “大师此话从何说起?”楚秋帆神色一怔,续道:“在下和两位道长远上贵寺,并非在下有求于贵寺,乃是有一件机密天事,必须向贵寺方丈面陈经过。在下一行四人,堂堂正正前来求见贵寺方丈,何须约人在贵寺香积厨纵火,又潜入藏经楼去?大师该把事情弄清楚才好。” 心善大师脸上更现不悦之色,徐徐说道:“就算此事和施主无关,敝寺方丈也不会见施主的了。” 楚秋帆怫然道:“为什么?大概大师认为在下是武林盟主的逐徒,才不肯见我了?” 心善大师淡淡的道:“施主何必多心?” 宋秋云哼道:“大哥,不见就不见,少林方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又无求于他,这真叫好心不得好报……”好心不得好报,下一句就是“翻转反被狗咬”。 楚秋帆怕她说出口来,得罪了少林寺僧,这就拦道:“贤弟不得乱说话。” 铜脚道人眼看双方快成僵局,而自己和白鹤道长的身份在没见到少林方丈以前,又不好明言,只得站起身,朝心善大师打了个稽首,含笑道广大师不可误会,楚少施主此次远上宝刹,确有一件重要之事,必须面见贵寺方丈,方可面陈,而且又有贵寺智善大师的信物为凭,大师总该相信了吧!”一画含笑朝楚秋帆道:“小施主怎不取出智善大师交付与你的一串念珠来,面呈知客大师验看的呢?” 这句话听得楚秋帆暗暗“噢”了一声:“自己身边就有现成信物,怎地忘了?”一时不由得脸上一红,嗫嚅的道:“在下只道要等见到方丈大师才面呈呢!”口中说着急忙探手从怀中取出智善大师的一串檀木念珠,双手朝心善大师递去,说道:“大师请过目,这是贵寺智善大师亲手交给在下的,要在下持此念珠为凭,求见贵寺方丈大师而来。” 心善大师接到手中,仔细看了一眼,点首道:“你在何处遇到智善师弟的?” 楚秋帆含笑道:“大师应该检视的是这串念珠,是不是智善大师的?智善大师以念珠为凭,要在下持此叩谒贵寺方丈,大师应该答覆的是准不准在下晋见方丈。至于在下何处遇到智善大师,何事晋见贵寺方丈,在下要见了贵寺方丈,方能作答。” 心善大师点首道:“好,楚施主既有智善师弟念珠为凭,可随老衲去晋见方丈。三位就请在此稍待了。” 铜脚道人道:“小施主只管进去。好吧,咱们就在此地等候便了。” 心善大师合十一礼,回身道:“楚施主请随老衲来。”引着楚秋帆往外行去。 宋秋云眼看自己三人被留了下来,不能随同大哥前去,不觉气愤的道:“这少林寺臭规矩当真多得很,区区一个和尚庙的方丈,就像做了皇帝似的!” 白鹤道长低声道:“宋小施主此刻身在少林寺中,不可随意批评。” 宋秋云哼道:“他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正说之间,忽见院前走进一个身穿黄衣的老僧,他身后跟随着七八个青衣僧人,每人都是腰间跨戒刀,手持镔铁禅杖,神情显得十分肃穆。进入迎宾堂小院落之后,立即在阶前分两边排开,严阵以待,如临大敌一般! 那黄衣老僧手中虽然没有兵刀,也脸色凝重,举步朝迎宾堂上走来。 铜脚道人看出情形有些不对,立即低声朝宋秋云道:“来的是戒律院的主持慈善大师,小施主千万不可在言词上得罪了他。” 这两句话的时间,慈善大师已经跨入室中。白鹤道长和铜脚道人同时站起身来,打了个稽首道:“大师请了。” 慈善大师眼看两位道人向自己行礼,他身为戒律院主持,自然不好失礼于人,也双掌当胸,合十还礼道:“二位道长请了,心善师兄呢?不知去了哪里?” 铜脚道人答道:“心善大师陪同楚小施主见贵寺方丈去了。” 慈善大师听得似乎微微一怔,但两道炯炯目光,一下落到宋秋云的身上,徐徐问道: “这位小施主可是和楚施主一起来的么?” 宋秋云只觉这老和尚两道目光,有如两把锐利的霜刃,逼视着自己,简直要看穿自己的乔装一般,不觉脸上一红,说道:“他是我大哥,我们自然是一起来的了。” 慈善大师问道:“小施主如何称呼?” 宋秋云道:“我叫宋秋云。” 慈善大师道:“宋施主是何人门下?” 宋秋云一愣,接着反问道:“在下师门和我大哥晋谒贵寺方丈有关么?” 慈善大师产肃的道:“凡是进入少林寺的来宾,敝寺自该清楚他的来历,何况方才有人在敝寺香积厨纵火之后,潜入藏经楼,盗取经文,老衲必须对每一位来宾问个清楚。” 宋秋云道:“我们四人,堂堂正正的向贵寺道明来意,别人在贵寺的行动,与我们何干?” 慈善大师道:“本来与四位无干,但那潜入藏经楼盗取经文的人,也是身着白衣,显是宋施主的同门,老僧才有此一问。” 宋秋云听得不禁有气,冷哼道:“大师是有道高僧,说话最好要有证据。” 慈善大师道:“老僧自然有证据了,因为那盗取经文之人,乃是魔教门下。” “是魔教门下?”宋秋云道:“你们既然查清楚了,何用问我?” 慈善大师神色凝重,凛然道:“据老僧所知,宋施主也是魔教中人,对不?” 宋秋云眼看自己来历,已被人家识破,不好抵赖,只得说道:“不错,我是魔教门下,但盗取贵寺经文,与我无关。” 慈善大师点首道:“宋施主承认就好,那么老僧再问一句,宋施主可是女扮男装,混入本寺而来的?” 宋秋云道:“不错,我在江湖上走动,一向女扮男装,并不是到少林寺来才改扮的。何况我是堂堂正正的进来的,大师指我混入少林寺来,岂非故入人罪么?” 慈善大师道:“敝寺有一条规矩,不准女流进入,女施主乔装改扮,不是混进来还是什么?” 宋秋云道:“这条规矩,本来就是不通,难道你们少林寺没有香客?那进香之人,自然也有女的了。” 慈善大师道:“那情形不同。” 宋秋云道:“同是女的,有何不同?” 慈善大师道:“因为女施主是武林中人,不是香客。” 宋秋云道:“那你们就把我看柞香客好了。” 慈善大师道:“女施主乔装改扮,并非香客,而且又是魔教中人,老僧斗胆,只好请女施主到戒律院一行了。” 宋秋云道:“我要在这里等侯大哥,随你到戒律院去作甚?” 慈善大师道:“因为女施主今天来的不巧,魔教门下潜入敝寺,盗走经文,老僧要查明此事,如果确与女施主无关,再按敝寺戒律行事。” 宋秋云道:“你们还有什么戒律?” 慈善大师道:“江湖女流,混入敝寺,重则废去武功,轻则封穴三月,逐出寺门,以儆效尤。” 宋秋云作色道:“你们少林寺这般作法,和江湖黑道帮会私立刑堂,有何不同?” 慈善大师面色怫然,低宣十声佛号,说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多说无益,还是随老僧走吧!” “还有。”他转过身,朝铜脚道人和白鹤道长二人说道:“二位道长明知这位女施主乔装而来,那是明知故犯,也请随老僧到戒律院一行。” 白鹤道长不好开口,只是淡淡一笑。 铜脚道人打了个稽首道:“大师可否容贫道一言?” 慈善大师道:“道兄请说。” 铜脚道人道:“贵寺规矩,女宾进香,以第一进大殿为限,不能进入第二殿。这位宋姑娘,是以来宾身份,来至迎宾堂待茶,并未进入贵寺二殿,似乎不能和一般江湖女流同论。 何况她是楚施主的义妹,随同楚小施主而来,楚小施主,此刻正在晋见贵寺方丈,大师可否等楚小施主回来之后,再作议处昵?” 慈善大师道:“敝寺规定,只有朝廷命妇和各大门派掌门人亲临,随从之中,可有女子,不在条规之内。楚施主不过是裴盟主门下逐徒,岂能携带女子前来?” 铜脚道人微微一笑道:“大师说得极是,但贫道之意,只是希望大师稍待。” 慈善大师忽然目注铜脚道人,问道:“道兄口音听来极熟,不知宝山何处?” 铜脚道人打着稽首道:“善哉!善哉!大师稍待就会明白了。” 楚秋帆随同心善大师进入后院,来至方丈室,心善大师脚下一停,回身道:“楚施主请在此稍候,容老衲进去面报方丈,再来相请。”说完,手持念珠,举步往里行去。 过不一会工夫,只见一各身穿鹅黄僧衣的小沙弥掀帘走出,朝楚秋帆合十行礼,说道: “方丈请楚施主入内相见。” 楚秋帆整了整衣衫,随着小沙弥走入。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幽雅的精舍,上首一张紫檀木禅榻上,盘膝坐着一个身穿紫金袈裟的老僧是少林方丈明善大师无疑,急忙越前几步,拜了下去,说道:“弟子六合门下楚秋帆叩见老师父。” 明善大师袍袖一拂,合十道:“楚小施主不可多礼。”他这袍袖一拂,便有一股柔和而雄浑的无形力道涌了上来,挡住楚秋帆的身子,使他跪不下去,这是“袖里乾坤“的功夫,乃是少林寺绝艺之一。 楚秋帆只觉一股潜力将自己阻住,竟尔拜不下去,心下暗暗一怔,忖道:“少林方丈果然修为功深,这轻轻一拂,竟有如此大的力道!” 明善大师原是谦让之意,并非炫耀他的功夫,哪知楚秋帆练的“太虚玄功”乃是先天两仪真气。明善大师这记“袖里乾坤”,虽然把他跪下去的身子给挡住了,但楚秋帆身上的“太虚玄功”,一经和外力相遇,便自生抗力,明善大师但觉拂去的右腕,骤然之间,宛如托住了一方千钧大石,压力奇强,坐着的人,身躯不禁微微一震,心头也暗自惊异,忖道: “这少年人何来如此雄浑的力道?”不觉朝楚秋帆多看了一眼,他究竟是少林方丈,精修上乘佛法的高僧,这一眼便已看出楚秋帆眉宇之间隐现紫气,分明已练成玄门上乘功夫,但看他脸上犹有惊异敬佩之色,可见方才并非有意和自己暗中较量,分明是体内真气遇到外来的力量自生抗力了。 老和尚修为功深,自然不会和楚秋帆计较,但心中却更自骇异不止,淡淡一笑道:“楚小施主请坐。” 楚秋帆躬身说了句:“谢坐。”便在心善大师的下首椅上坐下。小沙弥送上—盏香茗,便自退出。 明善大师含笑道:“小施主持智善师弟念珠,来见老衲,有什么事么?” 楚秋帆站起身看了心善大师一眼,道:“方才因心善大师说方丈老师父不见外客,弟子不得已只好取出智善大师的念珠来,说是智善大师要弟子来的了。其实弟子远上宝刹,是送还智善大师的遗物来的……” “遗物”二字听得明善大师和心善大师同时身躯猛然一震! 明善大师还未开口,心善大师已经抢着问道:“楚施主,你说智善师弟怎么了?” 楚秋帆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布包,里面是一个破损的信封和一个锡制的药瓶,一并呈了上去,说道:“连同念珠,一共是三件,乃是弟子从天台山翡翠谷崖底智善大师遗体上取来的。请老师父过目。” 明善大师虽然修为功深,但听到同门师弟的噩耗和目睹遗物,也忍不住双手微微发颤,回头朝心善大师问道:“智善师弟回山覆命之后,又随同裴盟主前去,怎会在翡翠谷底遇害的呢?” 心善大师矍然道:“师兄说得极是,智善师弟下山不过半月,怎会又到翡翠谷去了呢?” 他望望楚秋帆问道:“楚施主可否把此行经过,详细见告么?” 楚秋帆自然知道他们口中所说回山覆命的智善大师,已是贼党乔装之人,这就点点头道: “此事说来话长,而且也十分复杂……”当下就把自己如何随师父前去翡翠谷,一直说到自己和孟师伯中毒遇救,身边发现一张字条,嘱自己二人不妨至翡翠谷后崖下去看看,自己和孟师父如何在后山崖发现智善大师及师父的尸体…… 明善大师怵然一怔道:“楚施主是说裴盟主也遇害了?” “是的。”楚秋帆目中不禁隐含泪光,从身边取出紫玉汉玦,说道:“这是先师一直佩在身边之物,弟子就是从先师的遗体上捡来的。” 明善大师微微点首道:“楚施主大概不知此玦来历吧?” 楚秋帆惊喜的道:“老师父知道么?” 明善大师道:“老僧当年担任罗汉堂住持,和裴盟主尊师六合门前辈孙老施主有过几面之缘,这玉玦本是孙老施主之物,是孙老施主在临终之前赠给裴盟主的。” 楚秋帆低“哦”一声,说道:“多谢老师父。这段经过,若不是老师父说出来,弟子还不知道呢!”心善大师却暗暗忖道:“莫非裴盟主把他逐出门墙,他才故意捏造事实,说智善师弟和裴盟主都已遇害身死?但他取出来智善师弟和裴盟主的东西,却又明明是真的!”他心中疑念未释,忍不住道:“但智善师弟半月前曾经返山覆命,裴盟主也依然健在,楚施主又作何解释呢?” 楚秋帆不好直说智善大师和现在的裴元钧是贼人假冒的,只得苦笑了笑,说道:“方丈老师父和大师都是有道高僧,在下只要把这三数月来的经过情形说出来了,二位老师父自可辨别真伪了。” 明善大师道:“楚小施主请说。” 楚秋帆接着就把自己和孟师伯找去仁山庄,如何被诬为千手郎君江上云的儿子,被逐出门墙,自己如何在括苍山遇见白鹤道长中毒,以及一路上如何遇人陷害,诬指为淫贼,以及自己如何找上灵禽观,如何在双洞集遇上龙游大侠薛天游、茅山道士逢千里寻仇,如何幸蒙白衣罗刹逼使唐门逐徒唐宝琦供出在仁山庄,在磐安、在金华杀害刘树棠一家七口,均系他所为……。 明善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万恶淫为首,小施主总算洗雪清白了。” 楚秋帆接着说到自己和老贼动手…… 心善大师道:“楚施主如何证明他不是裴盟主呢?” 楚秋帆道:“大师且等在下说完了,自会明白。”接着就把自己负伤遇救,和宋秋云同去罗汉庵……。 心善大师诧异的道:“楚小施主认识金大师么?” 楚秋帆摇头道:“不认识。” 明善大师右手缓缓拨动着檀木念珠,徐徐说道:“罗汉庵当家金大师,大家都叫他金身罗汉,后来索性就叫他金大师了,他老人家算起来还是老僧的师叔呢!” 心善大师却不肯放松,问道:“那么楚小施主去罗汉庵又有什么事呢?” 楚秋帆道:“那是在下义弟荀兰荪要在下到罗汉庵去找铜脚道人的。”他接下去道: “住在罗汉庵有二位道长,一位道号白云子,一位道号铜脚道人,都和老师父有旧,此次和弟子同来,现在迎宾堂中,不知老师父是否想见见他们?” 心善大师暗暗一怔,方才他并未听楚秋帆提起那两个道人和方丈是素谂,而且自己和方丈是同门师兄弟,自己从未听说过白云子、铜脚道人之名,方丈怎会认识他们的呢? “白云子、铜脚道人?”明善大师同样怔得一怔,说道:“这二位道长会是老僧的素识? 老僧怎会一点也想不起来呢?” 楚秋帆含笑道:“老师父见了面,也许就会认识了。” 明善大师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快请二位道长进来。” 楚秋帆道:“还有一事,弟子必须向老师父说明,随同弟子前来的宋秋云,实乃弟子义妹,出身魔教,她之所以随同弟子前来,也有几件事要向老师父面报,不知老师父能否赐予延见?” 心善大师听得脸色微微一变,怫然道:“那位宋施主竟是魔教门下,而且还女扮男装而来,方丈如何能见?” 明善大师略为沉吟,徐徐说道:“听楚小施主之言,那位宋女施主要见老僧,必有重要之事。心善师弟,愚兄认为还是我们到迎宾堂去吧!” 少林寺向来不许女流进入,方丈大师为了迁就宋秋云,要亲自前往迎宾堂和宋秋云相见,乃是对楚秋帆所说的话已十分重视了。 心善大师心中虽然不以为然,但方丈既已说出口来,他自然不好反对,只得合掌道: “师兄说得是。” 迎宾堂中,戒律院住持慈善大师正在和铜脚道人说话之时,伺候方丈室的小沙弥已经迅快的抢了进来,叫道:“方丈到。” 慈善大师不由得一怔,他没想到方丈也会赶了来,抬目看去,果见心善师兄和一个青衫少年陪同方丈走了进来,急忙迎上一步,合十道:“小弟参见方丈。” 明善大师看到慈善,不觉奇道:“慈善师弟也在这里么?” 慈善大师合掌当胸,应了声“是”。 白鹤道长和铜脚道人巳然同时打着稽首,说道:“贫道见过方丈大师。” 明善大师双目打量着两人,兀自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但一面却合十还礼道:“老衲听说二位道长鹤驾远来,有失迎迓,二位道长快快请坐。” 宋秋去走上一步,拱着手道:“九连门下小女子宋秋云拜见方丈大师。” 明善大师连忙还礼道:“女施主原来是桑老女菩萨门下。” 宋秋云投想到少林方丈还知道自己师父,不觉喜道:“是的,方丈大师认识家师么?” 慈善大师暗哼一声道:“大师兄堂堂少林方丈,哪会认识你旁门魔道的师父?” 那知明善大师忽然微微一笑道:“那是卅年前,老僧担任敝寺罗汉堂主持,经常行走江湖,和桑老女菩萨有过一面之缘。”一面抬抬手道:“大家请坐.” 铜脚道人目视楚秋帆,打了个询问的暗号,意思是问他可曾说出自己二人来历来了,楚秋帆微微摇了摇头。 心善大师暗中留神,看到两人互作暗号,心中不觉暗自起疑。大家各自落座,明善大师在上首坐下,合掌道:“老衲听楚小施主说,二位道长乃是老衲素识故交。老衲已有三十年未曾在江湖走动了,喜闻故人莅止,特来一叙,不知二位道长有何教言?”“有何教言”,是说已经记不得了。 铜脚道人朝楚秋帆以目示意。 楚秋帆起身道:“知客大师,不知这里迎宾堂是否会有外人进来?” 心善大师道:“方丈在此,就是本寺僧侣,不奉召唤,也无人擅入,楚施主不用过虑了。” 白鹤道人站起身,打着稽首,呵呵一笑道:“这么说来,大师当真不认识贫道和铜脚道兄了。”他一直连声音都故意掩饰着,这时话声就显得清朗如鹤,恢复了他本来的声音。 明善大师和白鹤道人相识数十年,闻声不觉一怔,矍然道:“道兄……” 白鹤道人打着稽首,微笑道:“贫道白鹤子……”他“白鹤子”三字出口,心善、慈善不觉同时惊“哦”一声! 明善慌忙站起身来,目光凝注,合十当胸,大笑道:“果然是灵禽观主,老衲早巳听出是道兄的声音,只是不敢说出口来。” 白鹤道人跟着站起,笑道:“贫道三个月前,不慎被任无咎毒龙杖上的毒气喷在脸上,以致面目全非,方才当着心善、慈善二位大师,不敢说出贫道身份,还望二位大师恕罪。” 心善、慈善大师连忙合十道:“观主隐蔽身份,必有缘故,请恕贫僧失礼了。” 白鹤道人一指铜脚道人,含笑说道:“还有这位道兄,三位大师,也认不出来了,他就是武当清尘道兄呀!” 慈善大师道:“难怪贫僧方才觉得这位道兄口音极熟了。” 铜脚道人连连稽首道:“贫道所以不敢明言,实因其中另有隐秘,关系极大。” 明善大师合掌道:“武当、少林谊如一家,道兄见教之事,必然关系武林大局,贫衲自当洗耳恭聆。”一面又抬着手道:“大家还是坐下了再说吧!” 大家相继落座,铜脚道人便把自己经历之事详细说了出来。 方才楚秋帆只说在翡翠谷崖后发现智善大师和师父的尸体,指出目前的裴盟主乃是假扮师父之人,但语焉不洋。这回铜脚道人却把自己亲身经历之事,详细说了出来,他的遇害经过,自然也正是智善大师的遇害经过了。 明善大师骇然道:“听道兄这么说来,目前的裴盟主,清尘道兄和智善师弟都是有人乔装假扮的了!” 铜脚道人道:“正是如此。” 心善大师道:“道兄可知他们究竟是何来历么!” 铜脚道人微微摇头道:“这个贫道并不清楚,但楚施主和假裴盟主接触过几次,也许可以从他武功中试出一点端倪来,另外……”他伸手一指宋秋云,说道:“这位宋姑娘也可提供一些宝贵的资料。” 明善大师想起方才楚秋帆说过,宋秋云有几件事要向自己面谈,不觉转脸朝宋秋云合掌道:“老衲方才听楚小施主说,女施主有事要见老衲,现在女施主可以说了。” 宋秋云道:“我是听我大师姐说的……” 明善大师问道:“女施主的大师姐是谁?” 宋秋云道:“我大师姐做叫许真真,江湖上都叫她白衣罗刹……” 心善大师和慈善大师对望了一眼,两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对白衣罗刹嗜杀成性,心里都无甚好感,暗道:“这女魔头的话,岂能相信?” 明善大师问道:“令师姐怎么说?” 宋秋云道:“我大师姐说,百草门的空空儿沈昌冬施过‘呼魂大法’,茅山道士逢千里使用‘摄魂铃’和假裴元钧使的‘太阴指’,都是魔教的武功,由此推想,他们似乎都和魔教有关,大师姐为了此事,已经赶去九连山晋谒家师去了。” 突听站在阶前的小沙弥在门口躬身道:“启禀方丈,药王殿主持苦善大师求见。” 明善大师抬头道:“苦善师弟来了,叫他进来。” 小沙弥转身在阶上合十道:“方丈请苦善大师入见。” 只见一个身穿黄色僧衣的老僧举步走入,朝明善大师合掌躬身道:“小弟参见方丈。” 接着又朝下首的心善、慈善合掌为礼。 明善大师问道:“师弟有什么事吗?” 苦善大师躬身应了声“是”,举目望望白鹤道人等四人,却并未开口。 明善大师含笑道:“苦善师弟,这是灵禽观主,这是武当清尘道兄,都不是外人,你有话但说无妨。” 苦善大师向白鹤道人、铜脚道人一齐合十为礼,然后朝明善大师说道:“启禀方丈,方才有人在香积厨纵火,潜入藏经阁的是一个白衣人,玄善师弟和他对了一掌,就身中寒毒,全身发冷……” 明善大师道:“这我已听说过了,玄善师弟伤势如何了?” 苦善大师道:“玄善师弟中的似是魔教‘玄溟掌’,身受寒毒侵袭,肌肤冰冷,脸色惨白,全身寒战不止。经小弟喂以‘纯阳正气丹’,再由小弟以‘少阳神功’助他运气逼寒,情形略为好转。但只过得一顿饭的时光,他体内寒气重又发作,全身颤抖,牙关便又格格的响了起来。小弟看他情形不对,特地赶来禀报方丈……” 明善大师听得不由大感惊讶,少林寺虔制的“纯阳正气丹”,治疗一切寒毒,应验如神,本是专治为左道旁门阴毒功夫所伤的灵药,各门各派,时有人前来求取。再加“少阳神功”,更是少林寺的绝技,修习者必须是童子之身,非有三四十年苦练,难臻上乘之境,倘若不是从小出家清修,到老犹是童身之人,绝难练成。以专驱寒毒的“纯阳正气丹”,加上苦善师弟以“少阳神功”相助,就算一时之间寒毒未能尽祛,也应减轻了大半,岂有不过顿饭的工夫,重又复发之理? 苦善大师看方丈沉吟不语,就接着道:“还有一件事,也要禀报方丈定夺。” 明善大师道:“还有什么事?” 苦善大师说户据藏经阁悟一的报告,玄善师弟负伤之后,那白衣人也在匆忙之间逸去。 他事后检查藏经,缺少了一部《大乘正觉降魔法轮》,想是为那白衣人盗走了无疑。” 明善大师神色为之一变,说道:“《大乘正觉降魔法轮》乃是达摩祖师手著,持修正觉,去除心魔,是降伏魔道的宝典。其中确有一篇,是叙述破除魔法的武功,莫非盗取此经的,真会是魔教中人……” 慈善大师看了宋秋云一眼,说道:“启禀方丈,只有魔教中人,是穿白衣的。” 宋秋云忽然插口道:“我听大师姐说过,昔年一批魔教叛徒,在江湖上为非作歹,作恶多端,后来经各大门派联手围剿,已经烟消云散二十年了,说不定就是这些人死灰复燃。” 明善大师听得不住的点头,说道:“这倒是有可能之事……”他回过头去朝苦善大师问道:“只是玄善师弟身中寒毒,本寺‘纯阳正气丹’并未见效,该当如何治疗呢?” 在他说话之时,楚秋帆突听耳边响起—缕极细的声音说道:“玄溟掌寒毒特甚,是魔教中最厉害的阴功,少林‘纯阳正气丹’只能驱寒,不能祛毒,须加祛毒丹可方奏效。”这声音虽然纲如蚊蚋,但听来极为清楚,那明明是荀兰荪的口音! 楚秋帆这些日子一直思念着荀贤弟,此刻突然听到荀贤弟“传音入密”的话声,不由心中一喜,抬头叫道:“荀贤弟……”这原是他一时情不自禁,但叫出“荀贤弟”三字,才发觉自己身在少林寺中,面对方丈大师,如此叫嚷,岂不失态,一时不由得把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当然,他这声大叫,引起在场之人全都回目朝他瞧来。 宋秋云就坐在大哥的身边,看他叫出“荀贤弟”来,不觉柔声问道:“大哥,是不是荀二哥他来了?” 她这一句话,除了明善大师依然手拨念珠,神色慈祥,心善、慈善、苦善三人,都不期然耸然变色。 他们虽不知宋秋云口中的“荀二哥”是谁,但此地是少林寺的迎宾堂,此时又有方丈在座,有人潜入,大家居然一无所觉,岂不损了少林寺的颜面? 楚秋帆涨红着脸,朝上首明善大师拱拱手道:“弟子刚才突然想起义弟说过的一句话来,以致一时失态,还望老师父原谅。” 明善大师微微一笑道:“楚施主义弟这句话,一定很重要了?” 楚秋帆道:“是的。弟子从前曾听先师说过,贵寺‘纯阳正气丹’名闻天下,是专治各种旁门阴功的神药,何以贵寺玄善大师服了贵寺虔制的‘纯阳正气丹’,会并未见效?刚才忽然想到弟子义弟荀兰荪曾经说过,遇上身中寒毒之人,必须寒与毒同时并解,因而想到贵寺‘纯阻正气丹’可能只能驱寒,不能祛毒,弟子身边有十分灵效的祛毒丹,如能和贵寺‘纯阳正气丹’并用,或可收效,故而一口叫了出来。”他说话之时,探怀取出一个翠玉小瓶,仔细的倾出三颗细小丹药,双手朝苦善大师面前送去。 这番解释,虽然勉强,但也总算可以掩饰过去了。 苦善大师主持药王阁,一生精研药理,闻言矍然动容,合十道:“楚施主高见极是,贫僧佩服之至!”双手接过药丸,凑着鼻子闻了闻,欣然喜道:“楚施主这祛毒丹真乃祛毒灵丹,大概是裴盟主精炼的了。” 楚秋帆不好说出翡翠宫来,只得含糊其词,点头应是。 苦善大师手持丹药,朝明善大师躬躬身道:“楚施主一言,提醒了小弟,小弟立即去为玄善师弟喂药,先行告退。” 明善大师点头道:“如此就好,你快去吧!” 苦善退出之后,明善大师就向慈善大师约略说明了楚秋帆和白鹤道长、铜脚道人的来意。 慈善大师悚然惊骇的道:“照此说来,半月前上山向方丈覆命的智善师弟,竟会是假冒之人了?” 明善大师喟然叹息一声道:“岂止智善师弟,连裴盟主和清尘道兄都是有人假冒顶替的了。” 慈善大师道:“那该怎么办?” 心善大师微微攒眉道:“目前最棘手的还是他上山之时,假传裴盟主之命,调走了本寺罗汉堂八部天龙和十八护法,那是本寺弟子中武功最高、训练最久的精锐之旅。若是任由他去指挥,适足以济恶,必须设法加以阻止,最好还是不动声色,把他调回寺来再作计较。” 慈善大师道:“他此次上山,既然假传裴盟主之命,调走罗汉堂全部高手,显系早有预谋,那就不肯回山来的了。” “唔!”明善大师口中晤了一声,点着头道:“慈善师弟,我看此事还得你亲自去走一趟,要他随你回山。” 慈善大师道:“万一他不肯回山呢?” 明善大师道:“你带我绿玉法牌前去,如敢违抗,就给我擒回山来。” 慈善大师躬身道:“小弟敬领法旨。” 明善大师又道:“还有,就是藏经阁失去《大乘正觉降魔法轮》宝笈,此事也须查出盗经之人,追回宝笈……” 宋秋云道:“老师父,那盗经之人,身穿白衣,可能是魔教昔年叛徒的羽党。这件事由小女子和大师姐来查证较为方便,只要—有眉目,就会通知贵寺师父,不知老师父意下如何?” 这本是少林寺的事,她因对这位方丈大师甚有好感,故而自告奋勇,说了出来。 明善大师含笑道:“能有女施主协助,自是好事,老僧那就谢了。” 宋秋云喜孜孜的道:“不用谢,老师父说得太客气了。” 只听小沙弥在阶上朝里躬身道:“启禀方丈,苦善大师、玄善大师来了。” 明善大师道:“进来。” 苦善、玄善二位大师急步走入,明善大师含笑道:“玄善师弟已经痊愈了么?” 玄善大师合十躬身道:“方丈在上,小弟惭愧得很,守护藏经不力,致遭匪人盗走宝笈,身负重伤,有辱本寺威名,特来领罪。” 明善大师蔼然道:“一时知秋,此人盗取《大乘正觉降魔法轮》宝笈,应是和江湖劫运有关,师弟伤势痊好了就好。你职司藏经阁住持,我要你全力找回失物,有功自可赎罪,你意下如何?” 玄善大师躬身道:“小弟遵命。” 明善大师道:“好,你待会儿随我回方丈室去,我另有交代。” 玄善大师又应了声“是”。 苦善大师也在此时,一直走到楚秋帆身前,合掌道:“阿弥陀佛!若非楚施主一言提醒,并赐解毒灵药,玄善师弟决难好得如此快法,贫僧无任钦佩。” 玄善大师也跟着过来,合掌道:“贫僧误中‘玄溟掌’,几遭不测,多蒙楚施主慨赐灵药,贫僧谨此向施主致谢。” 楚秋帆连连还礼,口中说道:“二位师父快不可如此说法,在下只是一得之愚,怎敢当得言谢?” 楚秋帆少林寺之行,成果相当圆满,不但获得少林寺强有力的支持,而且也赢得了少林方丈和四位长老的友谊。 离开少林寺,白鹤道长要赶返武功山去,铜脚道人也要回去面谒掌门人师兄,楚秋帆和宋秋云并无一定去处,却要在江湖上继续搜求老贼的来历和罪证。一行四人,虽然要分作三路,但从登封南行,依然有一段路程还是同行的。 这天傍晚时光,到得离汝州不远的界牌地方,正待加紧脚步,赶去汝州投宿,忽听得蹄声响处,大路上正有两骑快马并辔而来,奔到十数丈外,即便跃下马背,牵着马一左一右在道旁站定,神态甚是恭敬。 铜脚道人回头朝白鹤道人道:“看来这两人是冲着咱们来的了。” 白鹤道人微笑道:“看来来意似极友善。” 十数丈路,自然很快就走近了,这两个汉子一齐抱着拳,躬身行礼,其中一人道:“敝上欣闻楚少侠、宋姑娘以及两位道长路经敝庄,特命小人前来邀请四位赴敝庄歇脚,以表钦敬之忱。” 宋秋云听说有人邀请大哥和自己四人,不觉奇道:“大哥,你认识他们主人?” 楚秋帆道:“不认识。” 宋秋云道:“那他怎么知道我们的呢了” 那汉子道:“敝上前次曾在翡翠谷外瞻仰过楚少侠丰采,一直心仪不已,后来听说楚少侠遭人诬蔑,心中常感不平。最近才听江湖传说,假冒楚少侠之名为恶的实乃黄鼠狼唐宝琦,洗刷了楚少侠的恶名,敝上额手相庆,甚感快慰。今晨得知楚少侠、宋姑娘四位,远来汝州,更是大喜过望,才要小人赶来迎候。” 楚秋帆道:“岂敢、岂敢,不知贵上名讳如何称呼?” 那汉子道:“敝上姓马。” 楚秋帆回身道:“二位道长意下如何?” 铜脚道人含笑道:“既是马大侠派人前来迎接,咱们自当造访了。 那两个汉子听得大喜,就—手牵马,在前领路。走了约莫一里来路,又有一人骑着马驰来,老远就—跃下马,神色恭敬的拱手相候。四人眼看对方如此多礼,心中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来迎迓的四人,一色青布衣衫,年在三十左右,生得虎背熊腰,眼神充足,一望而知武功不弱。 那后来的两人牵马伺立,躬身说道:“敝上交代,请四位上马。” 先来的两个汉子,也立即牵过马来伺候。 白鹤道人道:“不用了,贵庄相去不远,咱们还是步行的好。” 于是由四名汉子牵着马匹前导,又行了半里光景,由大路折入一条青石板铺的道路,一边是一条小河,石板路沿河而行,两边浓荫蔽日,清风徐来,极为幽静。 一会工夫,来到一所大庄院前面,这庄院周围,小河环绕,河边种着绿柳,远望过去,绿濛濛的,好象挂起一片绿纱,把庄院笼罩得隐隐的。 这时庄门大开,放下了吊桥,桥前站着一个年轻公子,身穿宝蓝绸衫,面貌英俊,手中持一柄白玉为柄的摺扇,在胸前轻轻摇着,好一派潇洒从容的气概!他看到四人走近,立即抢上前来,拱手说道:“四位驾临寒庄,当真是蓬荜生辉,荣幸之至。楚兄、宋姑娘、二位道长,请……”他对四人竟似熟人一般,无须引见,就一一抱拳为礼,说来亲切无比。 铜脚道人和他目光一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这位蓝衫公子不但生得玉面朱唇,相貌俊俏,而且喉头也没有喉结,心中不禁暗暗一动,忖道:此人莫非是个女子? 要知当年那个朝代,和现在可大不相同,女子必须深居闺阁,很少在外面走动的。就算你不顾旧礼教的束缚,但一个女人家走在外面,也有许多不方便之处,因此,江湖儿女就有不少人易钗而弁的,女扮男装,在江湖上可说是很普通的事。这蓝衫少年公子,若是女扮男装,那也算不得什么了。 白鹤道长以“传音入密”说道:“小施主,还是你去和他打交道吧!” 楚秋帆点点头,迎着走上几步,拱手道:“马兄宠邀,幸会之至。” “不敢。”蓝衫公子口中谦逊的说道,一面连连肃客,亲自领路,引着四人进入大厅,分宾主落座。 一名青衣庄丁端上香茗。 楚秋帆含笑道:“在下还未请教马兄大名。” 蓝衫公子眨动一双明澈得像秋水般的眼睛,露出一排雪白发亮的牙齿,嫣然笑道:“小弟马天风,请多指教。”他虽然竭力装出男人模样,但总不脱女子妩媚之气。 大家闲聊了一阵,铜脚道人乘机试探着问道:“马少侠英气逼人,想必定是系出名门,只不知是哪一位高人的徒弟?” 马天风含笑道:“道长这一问,可把在下给难住了。在下生性好武,只是没投过名师,几手把式,也不过是家传的粗浅工夫,只不知道长肯不肯收我这个徒弟?”他随口说来,显然机警过人,业已看出铜脚道人对她起了疑心,你问我师承,我就反过来问你肯不肯收徒,虽非有意把话题岔开,却可把话题岔了开去。 铜脚道人不料他有此一问,他身为武当三子之一,岂能随便答应?闻言淡淡一笑道: “小施主说笑了。贫道没门没派,会是会一点,收个牧童、农家子做徒弟还会误入子弟,像小施主这样的人品隽才,贫道连想都不敢想呢!” 说话之时,一名庄丁进来说道:“晚餐已备,请公子陪同贵客到花厅入席。” 马天风点点头,起身道:“四位远道而来,光降寒庄,想必饿了,请至花厅用些酒饭。” 楚秋帆道:“打扰马兄,真是不好意思。” 马天风笑道:“寒庄准备的只是淡酒粗肴,不成敬意,楚兄不必客气。”说罢,引着四人穿廊过院,到了西花厅。 但见回廊曲折,莳花栽木,均极雅致,厅前在水池中央,叠石成山,不过一人来高,剔透玲珑,古拙可爱。厅上高悬八盏角灯,照得整座花厅富丽堂皇,中间早已摆好一桌酒席,两名青衣使女垂手伺立。花厅四角,放着四个古藤根精制的花架,架上各放一个青瓷花盆,栽着四株碧绿纤细的兰草。叶中闪烁着金黄的细点,如同沙粒,疏而不密,每一盆中都长着一串串黄玉似的花朵,香气十分浓馥,甜得沁人! 马天风请大家入席,两名青衣使女立即手捧银壶替各人面前斟了酒。 马天风举起酒杯,当先喝了一口,说道:“这是绍兴的状元红,窖藏已有十年之久了。 四位请尝尝酒味如何?” 宋秋云自从第一眼见到马天风,总觉得有些异样,但看他说话爽朗,似乎又是个直性子的人,说不出什么异处来,她摇着头道:“我不会喝酒,喝一口就会脸红。” 马天风含笑道:“这状元红和别的酒不同,酒味醇和,就是不会喝酒的人,喝了也不会头昏。少喝一点,绝不妨事。” 铜脚道人虽然发现这位蓝衫公子是个女子,心中不无可疑,是以处处都留上了心,口虽不言,却仔细察看青衣使女斟酒的酒壶,酒杯,似无异状,主人又已喝了第一杯,显示无他。 这才稍稍放宽了疑忌之心,但仍然暗自提高警觉。 他和白鹤道长平日虽然茹素,但酒却不禁,如今两人都改变了面貌,为了掩人耳目,连荤也只好不忌了。 这一席酒,整治得十分丰盛,除了两名青衣使女手执银壶给宾主斟酒之外,另有两名青衣使女陆续的送上菜肴。 马天风为人豪爽,除了殷殷劝酒劝菜,谈吐极健,说到中原武林和关外各门异派的武功、轶事,如数家珍,滔滔不绝。有些掌故,就是连白鹤道长、钢脚道人都闻所未闻,宋秋云自然更听得津津有味了。 铜脚道人心中暗想:“听他谈吐,分明是武林世家,但中原武林中,并无姓马的著名人物……” 酒过数巡,马天风总是酒到杯干,极是豪迈,又不像是个女子,青衣使女送上每一道菜来,他也总是抢先挟—筷吃了,以示无他。 这一顿饭,自然吃得宾主尽欢,只有问到主人身世之时,他总是笑而不答,往往将话岔了开去。 饭后,四名青衣使女撤去酒席,砌上五碗香茗,宾主品茗闲谈,又坐了一会儿。 马天风起身道:“宾舍己备,四位路上劳顿,那就请至宾舍休息吧!” 两名青衣使女早已手执纱灯在阶前伺候,马天风亲自领着四人出了花厅,循着长廊,进入一道月洞门。那是自成院落的一排五间精舍,中间是一间起居室,两边各有两间雅房,布置得窗明几净,被褥俱全。 马天风请四人看过房间,两名使女便在房中点燃起灯火。 马天风含笑道:“四位不嫌简慢,就请休息了,小弟告退。”说罢,率同两名使女,退了出去。 铜脚道人等主人走后,回头朝白鹤道人道:“道兄可曾看出来了?” 宋秋云张大双目,紧张的问道:“道长是说这里有什么不对么?” 白鹤道人微微摇头道:“进入庄来之后,贫道确也暗中留上了意。只觉这座庄院,似按八卦、九宫设计,隐隐透着些诡异,仔细辨认,总觉得似正非正,似邪非邪,很难捉摸,看不出是何门道来。” 铜脚道人含笑道:“原来道兄也是有心人,只是贫道是问道兄对这位马小施主看法如何?” 白鹤道人沉吟道:“这位马少施主,谈吐隽雅,为人豪迈,不像是黑道中人……” 铜脚道人道:“道兄看他是不是女子乔装?” 宋秋云惊啊道:“他会是女的?” “唔!”白鹤道人点首道:“不错。他喝酒之后,脸现红晕,说话的声音也有些不对。 哈,若非道兄心细,贫道竟然被她瞒过了。” 宋秋云道:“这么说,她真是女的了?”她回眼看看楚秋帆,回想方才他只是殷勤的劝酒、夹菜,心中不免有些酸溜溜的,哼道:“她约我们到庄上来,不知安着什么心呢!”说到这里,忽然“哦”了一声,又道:“她果然是女扮男装,那么她告诉我们的姓名,只怕也是假的了。我明天就当面揭穿她,看她如何说法?” 楚秋帆道:“不可,她没有明言,我们还是不宜揭穿她的身份。” 宋秋云披披嘴道:“我看她未必安着什么好心。” 白鹤道人含笑道:“女扮男装,江湖儿女为了方便起见,也是常有之事。据贫道看来,她未必安着什么坏心眼……” “啊!”宋秋云忽然以手按头,说道:“大哥,我有些头晕呢!” 她说出“头晕”两字,白鹤道人和铜脚道人不由得脸色为之微微一变! 原来大家用过酒菜,出了花厅,经天风一吹,两位道长都微微感到有些头晕,先前只道是多喝了几杯之故,并未在意,这时经宋秋云一说,发觉自己头脑依然有点昏沉沉的感觉! 白鹤道人酒量极洪,自忖方才喝的不多,不可能会有头重脚轻的现象,心中不禁暗暗一惊忖道:莫非酒菜中被人做了手脚不成?这就回头问道:“道兄觉得此何?” 铜脚道人微微攒了下眉道:“贫道确实也感到有些头晕!” 白鹤道人矍然道:“如此说来,此事大有蹊跷了。” “咱们果然中了毒!”铜脚道人一脸惊讶的道:“但酒菜中实在并没有毒,咱们中的毒是从何处来的呢?” “奇怪?”楚秋帆道:“在下并未感到头晕,刚才运气检查,也没有中毒现象。” 宋秋云看了他一眼,哼道:“那是人家手下留的情,要招你做驸马呢!”她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得意,不觉“咭咭”的笑了起来!这一笑,她突然身子一晃,几乎跌倒地上。 楚秋帆急忙伸手把她扶住,说道:“妹子,你快坐下来。”刚把她扶着坐下,铜脚道人口中忽然轻“咦”一声,说道:“奇怪。” 白鹤道人道:“道兄可是觉得咱们体内并未中毒,但心头烦闷,真气不能凝聚,分明却是中毒征候,对不?” 铜脚道人道:“不错。奇就奇在这里,咱们运气检查,既未中毒,何以会有毒发的征候呢?” 楚秋帆道:“在下身边有极灵效的解毒丹,大家不妨先服一颗试试看?”他迅速取出祛毒丹,旋开瓶盖,分给每人一颗。 宋秋云纳入口中,用口水吞咽下去,过不一会,她觉得头脑不但昏胀,而且觉得脑筋跳动加剧,逐渐疼痛欲裂,心里更是烦恶极了。 大哥给自己服的祛毒丹,根本一点也没有效验,这该怎么办呢?她突然想起自己身边有一本《毒本草》,何不翻开看看,到底自己几人中了什么毒?心念一动,就从革囊中取出一本牛皮纸包着的《毒本草》来,仔细翻着。 这一阵工夫,白鹤道人和铜脚道人也渐渐发觉头脑隐隐疼痛,心头烦恶难受,但回眼看去,楚秋帆站在一旁,果然毫无不舒服之状。他饮食酒菜,与大家并无分别,何以却丝毫没有中毒情形呢?这真把两位老道士看得大惑不解。 铜脚道人问道:“小施主可曾觉得心烦头痛么?” 楚秋帆道:“没有呀,在下一点感觉也没有。哦,二位道长服了祛毒丹,是否觉得好些了么?” 白鹤道人微微摇头道:“咱们所中之毒,似乎不是祛毒丹所能治疗。” “这怎么会呢?”楚秋帆道:“祛毒丹能解天下奇毒,十分灵效,药量太少了……” 铜脚道人道:“不,据贫道猜想,也许咱们中的不是毒,也说不定。” 楚秋帆迟疑的道:“不是毒,那会是什么呢?” “有了,有了!”宋秋云惊喜的叫道:“大哥,你快来……” 楚秋帆走到她身边问道:“什么事?” 宋秋云用手指着《毒本草》上画着的一株毒草,说道:“你瞧,图上这株兰花,是不是和咱们在花厅上看到的四盆兰花一样?” 《毒本草》上有图有字,每一株毒草,都是精心绘画,还着上颜色,使人如同看到真的草本一般呢,图上这株兰花,碧绿纤细的兰叶,上面洒着疏朗朗的金粒,还有一串黄玉似的花朵,果然和花厅上摆设的四盆兰花,一般无二!下面的几个蝇头小字,写道:“金沙兰,产鬼方山中,得山川瘴气而生,花含剧毒,散发幽香,名兰花瘴。中者烦恶、头痛,渐至昏迷,毒发无药可救,急取其根捣汁,抹鼻孔,得嚏可解。 楚秋帆怒道:“这姓马的果然没安着好心,我这就去取根。”说完,不待宋秋云回答,身形一晃,便已窜出屋外,双足一点,施展绝顶轻功,恍如一溜青烟,朝西花厅掠去。从宾舍到西花厅,只不过隔了几幢房舍,你若是循着曲折回廊绕过来,就要多走一些路,但若是从屋上飞掠,所谓翻房越脊,走的是直径,自然要近得多了。 楚秋帆掠到西花厅,轻轻纵身落地,举目四顾,花影低亚,院落深沉,花厅上四扇雕花长门已经关上。四周没有半个人影,显然无人看守。 由此看来马天风是无心的,他也许并不知道这四盆金沙兰有毒!楚秋帆心中想着,人已轻悄的掠上石阶,轻轻推开中间两扇厅门,闪身而入。目光迅速一转,敞厅上也不见有人,那四盆金沙兰,依然静静的摆投在花厅四角,幽香浓馥,甜得沁心。心中不由大喜,急忙走到近前,伸手去拔兰草,只觉瓷盆中泥土甚是松软,兰草应手就拔了起来,低头一看,竟然只有兰叶,并没有根,只是把一丛兰叶虚植在土中而已——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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