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小人物的喜乐痛苦,有仔陪出海

  夜晚同毛毛去收煤气瓶。政府明文规定,网点的煤气瓶是不能过夜的;无论空瓶实瓶,都要收回公司仓库。
  他是个头发卷曲、身材瘦弱的青年。个子也很矮小,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上了车很少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他干活很能吃苦,两个人的活儿他一个人干。其他线路都是两个搬运跟车,独有张槎线一个搬运。他收两份工资。
  一直听别人叫他毛毛,阿毛,我以为是他的花名,抑或是头发卷曲的缘故。五十铃货车一爬出气站门口的斜坡,我就很随意地问:“为什么个个叫你做毛毛?”
  “我姓‘毛’嘛。”他说,眼睛盯着窗外。夜色有如光怪迷离的画卷,昏黄的,阴暗的,明亮的,各式颜色搅和在一起。两旁的绿化树沉浸在路灯的光辉中,轻轻地抖动着无数只小手掌。
  “姓毛?”我很奇怪。
  “‘巫’志明嘛。”他说,跟着又改口,用普通话重说了一次,虽然音调有些怪怪的。
  哦,我明白了。门卫室墙壁贴着的考勤表上,我见过这个名字,一直不知道是谁。“巫”字在广东话里读“毛”,我的名字里有一个“武”字,广东话也是读“毛”。有时工友冲着他叫“阿毛”,我就有些疑惑。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他了。
  “那他们应该叫你做阿明啦。”我说。但是毛毛不吭声,脸只是向着窗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
  汽车拐进海口村牌坊。在狭窄的小巷中穿行,艰难而缓慢。
  我双手抓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左顾右盼。摩托车、单车毫不避让,紧贴着车厢板。行人的脚步迈得飞快,老是抢在我的前面。对面有刺眼的白光射过来,雪亮的眼睛对着我一瞪,立时刺瞎了我,眼前一片黑暗。士多店,鞋店,五金店,理发铺,还有卖凉茶的,各种各样的小档口一间连着一间,衬得小巷的路面半明半暗的。
  远远地见到女店员站在门口,黑黑的身影长长地拖在水泥地上。煤气瓶摆得整整齐齐的。
  毛毛跳下车,大声叫着她的名字,开着玩笑。跟着砰砰嘭嘭,钢瓶被他扔到车厢里面去,在铁制的底板上滚来滚去。显然,他们十分熟络。店员骂他死鬼,这么迟才来。
  毛毛则大笑,张大了嘴巴。“你等我等得好心急?……唔怕你老公吃醋?”
  对毛毛我是久闻大名。虽然天天见面,不过,真正同一台车拍档今天是头一次。他在CGC公司可算是最出风头的明星人物,连三楼的老总见了他,也要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他搞笑的故事太多了,有的搬运甚至肯定而又坚决地给他下了结论:“毛毛的脑子有问题,他是傻的。”一说起毛毛大家就笑,跟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一样,是一个能给大家带来欢笑和快活的人物。
  有人说毛毛在公司十年,白给鸡头打工,身无分文。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还债,钱都不用过他的手。他站在鸡头旁边,签了名,笑意盈盈。“你们自己看住怎么分吧。”自然,工资在鸡头手里,由他话事,因为他是毛毛最大的债主。
  十年?听的人很惊异,一般是新来的。因为毛毛的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说话的人就理直气壮,多半是他的阳山老乡。“他十五六岁就出来啦,……搬运里面除了大肚黄和胡须佬,数他资格最老了。”
  老头子能哥说他,“一个人这么拼命干什么?钱赚不完的。我们两个人干的活,他一个人干!……一车一百五六十个瓶,爬上爬下,你以为好轻松?年轻时还挨得住,到老了就知道身体不行了。……”
  阿金听了不服气,就反驳他,“还用等到老?他现在就不行啦!……你看他,吃饭时拿筷子的手发抖,打牌时,抓牌的手也发抖。”
  毛毛也在海口租屋住,离公司不过两公里。搬运都是踩单车上下班。他却是搭摩托车上班,搭摩托车下班。
  “来三块钱,回去又是三块钱,一天就去了六块。”大肚黄嘎嘎笑着,扳着手指头给他算帐。
  去菜市场买菜,有工友亲眼见到他打的。“一个人能买多少菜?打的倒花了七块钱。你真的大把钱么?……大把钱也不用到这里来做苦力啦!”说这话的人痛心疾首,不住地摇头,似乎这个败家子出生在他家里一样。
  当然,说他天天搭摩托车上下班是不确实的。一个月总有几次,在路上我见到他步行,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走在铺满小瓷砖的人行道边。那应该是他口袋空空的时候。
  “吃饭时他吃四个鸡。”有一次胡须佬气呼呼地说,把我们吓了一跳。一个人肚子再大,也吃不了四个鸡啊。跟着他就解释:
  “不是吗,在饭堂,他加菜就加了四个鸡,饭没吃什么,就吃菜。”
  哦,是四份鸡肉,不锈钢小圆碟盛着,饭堂卖一块五一份。另一个搬运就跳出来反对他的说法。
  “他哪里还吃得下饭!累成那个样子。……你看他,冬天都穿一条齐膝头的短裤上班。”
  鸡头说起毛毛来笑眯眯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个衰仔,平时喝红牛,欠我的钱就没得还。有一次还同我吹水,说他休息,三百块钱包一部的士,带两三条靓女,就在佛山兜圈。哪儿都没去,就要司机四处兜,兜到哪儿算哪。……”
  说到最后,大家一齐摇头,唉,没得救了,这个家伙。还是黑鬼阿春的小调唱得好:“……又是赌来又是嫖,永不翻身是毛毛。”
  见到瘦小的毛毛攀住栏杆钻进车厢,把碌得乱七八糟的煤气瓶一个个摆好;又钻出来,溜到地上,双手拎住钢瓶的护耳,用力将它甩上去。档口里的灯光照着他,细细密密的汗珠在他瘦骨嶙峋的脸上闪光。我本来是抄着手站在旁边看,有些于心不忍,走过去帮他。
  本来,公司规定一台车两个搬运。一个在车上,一个在下面,卸实瓶下车,装空瓶上车,流水线作业一样,很快。可毛毛一个人,装了几个瓶就要爬上车去,把空瓶摆好;再爬下来,又装几个上去。如此周而复始,一个档口他都要爬上爬下几次,这不是白辛苦吗?尤其是早上,从气站装满实瓶出来,要卸,要装,车上满满的,要转身都很困难,那种辛苦劲儿就别说了。有时候1+1是大于2的,这个道理毛毛似乎不懂。
  开车,毛毛躺坐在旁边,“扑哧、扑哧”喘着气。犹如超载的货车爬一段长长的陡坡,不够力,死挨,那声音也是“扑哧扑哧”,同时车身还颤抖着。
  夜风冰冷而猛烈,从窗口灌进来,两旁的榕树急速地往后退去。毛毛总是沉默,扭头看着窗外。他那卷曲头发的侧面形成了一个沉思者的雕像。远处,淡红色的夜幕映衬着城市的灯火。
  过普立华时,人行道上一群穿工作服的女工族拥着走,朦胧昏黄的路灯追随着她们年轻娇媚的脚步。
  夜色下看女人总是觉得漂亮许多,何况普立华的工人大都是未结婚的女孩。毛毛冲着她们吹口哨,声音尖厉,又大叫:“靓女,去哪里?一起去宵夜咯!”我见到他的脸抽搐着,牵动着,十分亢奋。汽车疾弛而过,将她们远远抛在后面,消失不见。
  我说:“毛毛,现在我知道我们公司的生意为什么越来越差了?”
  “为什么?”他扭过脸望着我。瘦呱呱的脸,几乎没有肉。
  我微微一笑,说:“人家见我们车上两个咸湿佬,气都不来充了,……为什么煤气公司的生意这么差?就是因为你们。……个个都知道我们公司的搬运是咸湿佬,那些靓女哪里还敢来充气?”
  他嘿嘿笑着,说:“生意不好同我们撩女仔又有什么关系?”
  一阵,我问,“毛毛,你在这里做了许多年吧?”
  “十年都有咯。不过,有什么用?……,都是白做。如果不是赌钱,交女朋友,我二三十万身家都有了。”他叹气,这样说,“我的钱全部赌晒、嫖晒。”
  “嫖?你叫鸡么?”我问。毛毛赌钱是有目共睹、全公司知名的。三公,牛牛,他都喜欢,赌注也下得最大。买码,期期不空,一次落几十元,上百元。如果有好心水,成千块他也敢扔下去。
  “不是叫鸡。是同别人交朋友。不过,一样要花钱。”
  “交朋友?怎么交朋友?不是拍拖么?”我问,一连三个问号。广东人把年轻人谈恋爱称为拍拖,毛毛为什么说交朋友呢?
  我的好奇心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大谈沟女经。开始还有些吞吞吐吐,慢慢地兴奋起来,说得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在那些《知音》、《女友》周刊上不是有许多交友信息么,地址电话年龄爱好什么都有。写信给她咯,挑一些条件合适的就写信过去。……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打电话也不方便,更不要说现在上QQ聊天。那时就只有写信。一次写几十封都有,反正都是书本上抄的。……总有一些女仔回信,同她来来回回,什么都谈,总之是她喜欢什么就谈什么。不知道的就去翻书本,抄一大段给她。……反正哄得她开心就行了。……女孩子,哪怕笨得像猪头,你都要称赞她聪明、有气质、有才华,把她捧到天上去。她心里自然美滋滋的。慢慢地两个人谈得来了,什么话都说了,就约她来佛山见面。……什么?去她那里?啊,她要我去她那里我是绝对不会去的。总要找一些借口说工作忙抽不开身。我只是约她来,说她来回路费一切开支都归我出,……石湾的酒店最少开了四五十次房,全部住得熟晒,广州的酒店也住过十几次。……你说告诉她我是做搬运?当然不会说老实话啦!你一说做苦力,保证她掉头就走,望都不多望你一眼。一般都是说自己坐办公室啦,做管理啦。……”
  我有些不信。眼睛望着前边,问他:“开一次房都要几十块吧?”
  “一百多啊!去那些便宜地方不行的。还要吃饭。……我的钱都是食晒、赌晒、沟女沟晒,都没什么遗憾。”他大发感慨,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明智之举。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今日不知明日事。存折上的钱都不是属于自己的,只有自己花掉了的、享受了的钱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也许,在他眼里,并没有考虑自己赚的是血汗钱。资格老的搬运,像大肚黄、胡须佬都说,以前工资很高的。国营单位,在石油公司旗下,经常有钱收,签名就行了,不用问收的什么钱。一改制,承包,便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老头子节俭惯了,倒没什么,可害苦了毛毛这样的后生仔。
  毛毛跟着又说:“不过,不见面还好。见了面就大失所望。”
  “是那些女孩子太丑样?”我问,仍是看着前面。
  “不是,女仔个个都生得好靓。是自己太丑样,吓坏了对方。”
  他这样说倒是有自知之明。因为毛毛的长相实在令人难以恭维。尖嘴猴腮,身材瘦弱矮小,听他吹嘘如何沟了几十个女仔我很有些怀疑。不过,他实实在在地把他的经历说出来,又不得不令我信服。
  “有一个韶关的女仔,身材几好,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还是大学生来的。她说话算客气的咯。见了我之后就说了一句:‘我们还是做笔友吧!’我心里知道她是看不起我。个个女仔都是这样。……河源、清远的又有,茂名、湛江那边的也有,梅州的也有。反正广东省内的都齐晒。……外省的一个都没有,倒不是我不喜欢捞妹,湖南四川的女仔白白净净,我好中意。只是,语言不好沟通。还有,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外省太远,什么贵州、四川,你就是写了信要她来见面,她也不一定来,白白浪费我的墨水。所以在周刊上找交友信息,我都只找省内的。……百几二百公里赶来,肯定要住一晚的。带她去开房,个个都不肯。为什么?还不是见我生得不靓仔,不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我就跟她说:
  ‘我这个人没什么的,同你聊天聊到天光得啦。……惊我吃了你?’
  有些女仔还有些犹豫,想去不去的。我就赌咒发誓,说青天白日,难道我敢犯罪不成?以后大家还是要做朋友的。这样她才肯去。去高档酒店吃饭她倒毫不犹豫!毫不推托!点菜时只捡贵的点,当我是有钱的猪头一样。……于是去开一间房,同她说话,甜言蜜语、花言巧语哄得她开心;说自己工作如何之好,收入如何之高;显得自己很有口才、很有本事一样;到得半夜时分,迷迷糊糊的,就爬到她身上去,一般不肯都变做肯啦。就这样被我搞了她,至多第二天打发一点路费回去,以后再也不相往来。女仔一般都是吃了哑巴亏做不得声,哪里还跟你吵吵闹闹的。……也有的骂我衣冠禽兽,不要脸。我倒不在乎,由得她骂。人,本来就是穿着衣服的禽兽嘛。……我倒是想娶她们做老婆,真心和她们来往,谁叫她们看不起我?……”
  听到他如此毫不隐瞒地坦白他的流氓逻辑,我不知是鄙视他好呢,还是羡慕他好。前面红灯亮了,下意识地一脚急刹,车身猛地挫了一下,两个人的身子也往前一冲。他没有系安全带,额头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
  我说:“你这样做,难道不是强奸么?”
  “强奸?”他笑嘻嘻地,满不在乎,露出满嘴黄牙,恶心得要死。“没进去就是强奸,进去了就不是强奸了。……叫做你情我愿。”
  一阵,我问他:“毛毛,难道没有不肯的?”
  “有,都有不肯的。还说要报警。真的报了警。”毛毛说得兴奋,坐直了身体。显然,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友给她流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是开平的,来这里都不是很远。钱包被人偷走了,问我要路费给她。我要搞她,她又不肯,抱一下都不肯,高傲得不得了。还真的打了110,差佬来到,说这是你们两个自己的事,差佬都管不了。……她的银包又不是我偷的,差佬能奈我何?……半夜三更鬼理你么?她要我走,不准我跟她睡在同一间房。我说走可以,不过明天早上我不来啦。她身上没钱,不肯,说是我叫她来的,要我负责。我说我只跟你在一个房间聊聊天你都不肯,我负什么责?你的钱包又不是我偷的。就这样挨到半夜,后来我一样爬上她的身子,心想搞定她算数。她哭哭啼啼的,哭个没完,边哭边骂,还拳打脚踢的,搞得我都没心机了,果条嘢都软晒!……算啦,这女人这么难搞。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她又没损失的。……第二天一早我留下两百块给她,溜之大吉。”
  我不再说话。脚踩油门,汽车呼啸而过。寒夜的郊区街道,空荡荡的。
  未了,毛毛意犹未尽,总结了一句。“女孩子不用沟的,最要紧是有钱。”
  回到公司差不多七点半。车停在大门口的斜坡,等门卫阿全过来点数,登记。
  毛毛推开车门,准备下车,忽然回头,说:“武哥,方不方便借五十块给我?……发了工资我就还你,好不好?”
  我楞了一下,他的口气如此彬彬有礼令我无法拒绝。不由得伸一只手去裤袋里摸银包。
  
  (原文写于2007年。对于女孩来说,不管时代如何变迁,通信手段如何进步,沉迷幻想爱慕虚荣贪图利益是遇到渣男的不二途径。)
  有些人是很天真善良的,纯洁幼稚的。这是小五的亲身经历,文中提及的所有名字都是真的,毛毛的讲述也是真实的对话,并无半点虚构。
  有些人明明认识毛毛,看了这篇文字之后却不相信有这样的人存在。我想,这就是父母教育的失败之处罢,将儿女培育在绝缘的温室之中;这也是小五将之写出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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